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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第五章

  遊藝劇院正上演第三十四場《金髮愛神》。第一幕剛剛演完。在演員休息室裡,飾演小洗衣婦的西蒙娜,站在安裝在蝸形腳桌子上的鏡子前面。鏡子兩邊各有一扇角門,斜對著通向化裝室的走廊。她獨自端詳著自己,抬起一根手指頭在眼睛下輕抹,潤飾自己的化裝。鏡子兩邊各一盞煤氣燈,強烈的燈光照得她暖烘烘的。

  「他來了嗎?」普呂利埃進來問道。他穿著瑞士海軍司令服裝,佩帶長劍,足蹬大皮靴,頭頂飾一大撮翎毛。

  「誰呀?」西蒙娜頭也不回反問一句,只顧對著鏡子笑,察看自己的嘴唇。

  「王子。」

  「不知道,我剛下來……啊!他會來的,他每天都來嘛!」

  普呂利埃走到桌子對面的壁爐旁,爐子裡燃著炭火,兩邊也各有一盞很亮的煤氣燈。他抬頭看了看左右兩邊的掛鐘和晴雨錶;掛鐘和晴雨錶都是帝國時代的款式,上面飾有鍍金的人面獅身像。隨後,他往一張大扶手椅裡一躺;扶手椅的綠絨套,被四代演員坐得已經發黃。他就那樣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目光渙散,一副厭倦而無可奈何的樣子,恰如一般等待上場的演員。

  博斯克老頭兒也進來了,拖著腳步,不停地咳嗽,身上裹一件舊黃外套;外套的一角從肩上滑了下來,露出扮演達戈貝爾王穿的飾金銀箔片上衣。他摘下王冠放在鋼琴上,一聲不吭,悶悶不樂地跺了一會兒腳,不過依然是一副正直人的樣子,兩隻手有點哆嗦,顯示出酒精中毒的最初跡象,而一部長長的銀須,倒給他紅紅的酒徒面孔,增添了可敬的儀容。寂靜中,一陣雨點潲在朝院子的大方窗的玻璃上,老博斯克厭惡地擺擺手,咕噥一句:

  「這鬼天氣!」

  西蒙娜和普呂利埃沒有動。牆上的四五幅風景畫和一幅演員韋爾內的肖像,被煤氣燈熏黃了。一根柱子上雕刻著波蒂埃的半身像,他是遊藝劇院昔日的光榮,一雙無神的眼睛俯視著整個休息室。這時傳來喧嚷聲。是馮丹,穿著第二幕的戲裝,扮成一個漂亮公子,渾身上下從衣服到手套都是黃色。

  「喂!」他手舞足蹈地喊著,「你們都不知道?今天是我的聖名瞻禮日。」

  「真的?」西蒙娜滿面微笑走到他身邊,仿佛是被他的大鼻子和滑稽的闊嘴吸引住了,「那麼你的聖名叫阿喀琉斯[13]?」

  「一點不錯!……我要叫人通知伯龍太太,叫她第二幕一完就送香檳酒上來。」

  遠處已響了一會兒鈴聲,那悠長的聲音漸漸低落,接著猛響起來。鈴聲一停止,就聽見一個聲音在樓梯上跑上跑下叫喊,然後消失在走廊裡:「第二幕上場啦!第二幕上場啦!……」隨著這喊聲的移近,一個臉色灰白、個子矮小的男人從演員休息室門口經過,使足力氣扯著尖尖的嗓門,沖裡邊喊道:「第二幕上場囉!」

  「真有你的!香檳酒!」普呂利埃似乎根本沒聽見這叫喊,說道,「祝你快樂!」

  「我要是你,就叫咖啡館送香檳來。」老博斯克坐在一張綠絨軟墊長椅上,頭靠著牆,慢條斯理地說道。

  但是,西蒙娜說讓伯龍太太賺幾個小錢也是應該的。她拍著手,滿臉通紅,兩眼貪婪地盯住馮丹!馮丹戴著山羊面具,眼睛、鼻子和嘴巴不停地動來動去。

  「啊!這個馮丹!」她自言自語道,「只有他能做到!只有他能做到!」

  休息室的兩扇門敞開著,對著通向後臺的走廊。發黃的牆壁被一盞看不見的煤氣燈照得十分明亮,牆上迅速閃過一個個人影,有穿著戲裝的男人、半裸體裹著披肩的女人,還有第二幕的所有群眾演員,以及出入于「黑球咖啡館」低級舞場的社會渣滓。走廊盡頭,傳來演員踏著五級臺階下到舞臺上的腳步聲。西蒙娜看見個子高高的克拉莉絲跑過,就叫住她,但克拉莉絲說她一會兒回來。果然她幾乎立刻回來了,穿著薄薄的上衣,披著象徵彩虹的披巾,冷得直哆嗦。

  「真該死!」她說道,「一點也不暖和,而我把皮大衣留在化裝室裡了。」

  她站到壁爐前烤兩條腿,緊身褲一閃一閃的呈豔麗的玫瑰色。她又說道:

  「王子來了。」

  「啊!」其他人都發出驚歎。

  「我剛才跑過去就是想看一看……他坐在台口右邊第一個包廂裡,就是星期四坐的那個。什麼?這是一個星期之內他第三次來看演出了。這個娜娜真好運氣……我還打賭他不會再來了呢。」

  西蒙娜張開嘴想說話,但休息室旁邊又一聲叫喊蓋住了她的聲音。催場員扯著尖嗓門喊道:「敲過開場鑼啦!」

  「都來過三次了,有點不像話啦。」西蒙娜等到那喊聲過去了,說道,「你們知道,他不願上她家,而是把她帶到他那裡去。據說,他為此出的價錢可不低。」

  「當然囉!要進城去嘛!」普呂利埃陰陽怪氣地說道,同時朝鏡子裡看一眼他那受包廂觀眾寵愛的美男子形象。

  「敲過開場鑼啦!敲了開場鑼啦!」催場員一聲叫喊,沿著各層樓的走廊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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