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娜娜 | 上頁 下頁 |
|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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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聽了笑起來。這是可能的,只是她一點印象也沒有了。總之,這些先生既然來了,就可以進來。問題解決了。好幾個新來的人在客廳裡見到了自己的朋友,一場風波以握手言歡告終。那個樣子像生病的金髮小個子,是法蘭西最有名望的一個家族的後代。新來的這幫人還宣佈,他們後邊還有人要來。果然,門時時被推開,進來的都是戴白手套,穿禮服的人,這些人也是剛剛離開內政部舞會的。福什裡開玩笑問:部長大人是不是也會來。但娜娜聽了很不痛快,回答說:部長要去的人家,肯定比不上她家。她憋在心頭沒有說出來的,是她抱著一個希望:看到繆法伯爵混在成群結隊的人之中一塊進來,繆法伯爵可能改變了主意。她一邊與羅絲閒聊,一邊留意門口。 五點鐘了。沒有人再跳舞,只有打牌的人還硬是不肯收攤。拉博德特讓出了自己的位置,女人們又回到了客廳裡。廳裡籠罩著長時間熬夜的困倦氣氛,燈光十分朦朧,燈油用完了,燃燒的燈芯把燈罩映成紅色。在這種時刻,女人們心頭湧上莫名的哀愁,很想講講自己的身世。布朗施·德·西弗裡談起了她的將軍祖父;克拉莉絲則編了一個故事,大談她在叔父家的時候,一位獵野豬的公爵如何引誘她。她們倆都背朝著對方,聽了對方的話都只顧聳肩膀,心裡想:天哪,她怎麼能這樣胡吹瞎吹。而露茜·斯特華則不動聲色地講述了自己的出身,愉快地談起了自己的青年時代,那時她父親是火車北站的加油工人,每個星期天都讓她飽餐一頓卷邊蘋果醬餡餅。 「哎!讓我說吧!」小瑪麗亞·布隆突然叫起來,「在我家對面住著一位先生,一個俄國人,一個非常有錢的人。昨天我收到一籃水果!是呀,是一籃子水果!有特大的桃子,這麼大粒的葡萄,總之,都是現在這個季節的罕有之物……而且在水果中間,有六張一千法郎的鈔票……這肯定是那個俄國人……當然,我全都退了回去。不過那些水果,我心底裡真有點捨不得。」 女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個都閉著嘴不吭聲。這個瑪麗亞·布隆,小小年紀,竟這樣厚臉皮。而這樣的美事又偏偏讓她這種下三爛的貨碰上!這些女士,彼此之間懷著深深的蔑視。她們特別忌妒露茜,對她據有三位親王憤憤不平。自從露茜每天早上騎馬去布洛涅森林漫步,大出了風頭,她們所有人也都發瘋般騎起馬來了。 天就要亮了。娜娜不再抱希望,收回盯住大門口的目光。大家無聊得要命。羅絲·米尼翁不肯唱《拖鞋歌》,蜷縮在一張長沙發裡,低聲與福什裡閒聊,一邊等待米尼翁。米尼翁已經贏了旺朵夫五十個路易。一位肥胖的先生,佩帶著勳章,面容嚴肅,用阿爾薩斯土語朗誦了《亞伯拉罕的犧牲》[12]。當朗誦到上帝發誓時,他誦讀的是「以我的聖名」,而以撒總是回答:「是的,爸爸。」只是誰也沒聽懂,這個故事未免顯得荒謬。誰也不知道怎樣才能快活起來,怎樣才能瘋狂地度過這個通宵。 拉博德特靈機一動,附到拉·法盧瓦茲耳邊說是女人拿了他的手帕,拉·法盧瓦茲便去每個女人身邊轉悠,看她們之中是否有人拿了他的手帕系在脖子裡。這樣鬧了一陣以後,年輕人發現食櫥裡還有好些瓶香檳酒,便又喝起來。大家互相呼喚,尋找刺激。可是,客廳裡每個人還是不可抗拒地醉得無精打采,無聊得想哭。那個金髮小個子,即法國最有名望的一個家族的後代,再也編不出故事,找不到什麼有趣的話可說了,絕望之下,竟又想出個點子:拿起他正喝的那瓶香檳酒,全都倒進鋼琴裡,引得所有人捧腹大笑。 「瞧!」塔唐·妮妮在一旁看見了,詫異地問道,「他為什麼把香檳倒進鋼琴裡?」 「怎麼!姑娘,連這個你都不懂?」拉博德特一本正經地答道,「對於鋼琴,香檳酒比什麼東西都好,倒進去琴聲更洪亮。」 「哦。」塔唐·妮妮信以為真。 聽到大家哄堂大笑,她又生氣了:她怎麼知道呢?這些人盡跟她胡攪。 情況顯然不妙。這一夜看來就要這麼不像樣子地結束了。瑪麗亞·布隆在一個角落裡同萊婭·德·霍恩拌嘴,因為她責備萊婭淨同一些沒有多少錢的男人睡覺,兩個人粗言穢語罵開了,竟相互攻擊對方臉子長得難看。露茜臉子長得醜,聽了便喝令她們閉嘴,說臉子怎麼樣有什麼關係,關鍵是要身材長得美。再過去點一張長沙發上,一個大使館的隨員摟住西蒙娜的腰,非要吻她的頸子不可,但西蒙娜已經疲乏不堪,加之心情又不好,每次都把他推開,一邊說:「你真煩人!」一邊用扇子使勁敲他的臉。 這些女人沒有一個願意別人碰自己。誰願意讓人家把自己當成婊子呢?然而,這時佳佳卻抓住拉·法盧瓦茲不放,幾乎讓他坐在自己膝蓋上,而克拉莉絲則被夾在兩個男人之間,身體完全看不見,只聽見她被胳肢得發出神經質的笑聲。鋼琴旁邊,那個愚蠢、瘋狂的小遊戲還在進行,大家你推我擠,都想把喝剩的香檳酒倒進鋼琴裡。這玩法倒是既簡單又有趣。 「喂!老兄,喝一口吧……喔唷!這架鋼琴口渴得真厲害!……注意!這裡還有一瓶哩,要喝完,一滴也不要浪費。」 娜娜背對著鋼琴,沒有看見這幫人的惡作劇。她顯然不得不選擇胖子斯泰內了,這胖子就坐在她身邊。活該!怪只怪繆法,誰叫他自己不來呢。她穿著白綢裙,又薄又皺,像件襯衣裹在身上,人已有幾分醉意,臉色發白,眼睛下面現出黑圈,像一個老實巴交的姑娘,委身了斯泰內。她髮髻和上衣上的玫瑰,葉子脫落了,只剩下稈子。不過,斯泰內突然把手從她的裙子裡抽了出來,因為他的手碰到了喬治別上的別針。他的手指冒血了,有一滴血掉在白綢裙上,染上了一個紅點。 「現在就像簽字畫押了一樣啦。」娜娜嚴肅地說道。 天色漸亮。窗戶裡照進朦朧而特別淒清的晨光。於是,大家開始散去。真稱得上一次喪氣而惱人的潰散。卡羅莉娜·埃凱為白白浪費了一夜而氣鼓鼓的,說如果不想看到難堪的事情,是得趕快走啦。羅絲呢,因為作為女人的榮譽受到損害而噘著嘴。和這些下流女子在一起情況總是這樣的,她們根本不懂規矩,從一開始就令人討厭。米尼翁贏得旺朵夫口袋裡一個子兒也不剩,兩口子根本不管斯泰內就走了,走之前再次邀請福什裡第二天去家裡吃中飯。 露茜拒絕記者送她回家,而大聲把他趕回到那位蹩腳的女演員身邊去。羅絲一聽,回頭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臭婊子!」但米尼翁已經把她推到門外,求她不要再罵了。大凡碰到女人吵架,他總是擺出一副既有經驗又高明的長者風度。在他們後面,露茜獨自一人莊重地走下樓梯。在她後面是拉·法盧瓦茲,他身體不舒服,像孩子一樣抽抽搭搭,不停地呼喚克拉莉絲,因為克拉莉絲早與兩位先生一起溜了。佳佳不得不把拉·法盧瓦茲帶回家。西蒙娜早就不見了。現在只剩下塔唐、萊婭和瑪麗亞,拉博德特殷勤地表示負責送她們回去。 「我一點睡意都沒有!」娜娜一再說,「咱們該幹點什麼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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