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娜娜 | 上頁 下頁
三


  伯爵和記者握了握手,而布朗施卻和露茜激烈地爭執起來。她們倆的裙子,一條藍色,一條紅色,都鑲了邊飾,堵住了通道;她們嘴裡一再說出娜娜的名字,聲音尖尖的,引得過路的人都駐足傾聽。德·旺朵夫伯爵領著布朗施走了。現在,娜娜這個名字像回聲似的,響徹前廳的各個角落,而且等待越久,呼喚的聲音越來越高,欲望越來越強烈。這戲到底還開演不開演?不少觀眾掏出懷錶看時間;遲到的觀眾不等馬車停穩就往下跳;一群群觀眾離開人行道進入劇院。

  閒逛的人慢步穿過煤氣燈照亮的空地,伸長脖子往劇院裡張望。一個頑童吹著口哨走過來,在劇院門口的海報前停下腳步,扯開嗓門怪聲怪氣地喊道:「喂!娜娜!」隨即趿著破拖鞋,屁股蛋兒一扭一扭地走了,引起一片哄笑。一些衣冠楚楚的紳士也跟著喊起來:「娜娜,喂!娜娜!」人們你推我擠,檢票處吵了起來,喧嘩聲越來越響,只聽見嗡嗡的人聲裡這裡呼喚娜娜,那裡要求娜娜。一種愚陋的思想、粗俗的性感支配了人們的頭腦。

  在這片喧鬧聲中,終於響起了開演的鈴聲。就聽見從劇院門口直到大街上一片嚷聲:「響鈴啦!響鈴啦!」人們你推我擠,爭先恐後,檢票處不得不增加了人數。米尼翁一副不安的樣子,終於又抓住了沒去看羅絲著戲裝的斯泰內。拉·法盧瓦茲聽見第一聲鈴響,就趕忙拉著福什裡,在人群裡擠出一條路,生怕錯過了序曲。觀眾這樣互不相讓地擁擠,使露茜·斯特華大為惱火。真是一些粗鄙的人,居然對婦女也推推搡搡!她與卡羅莉娜·埃凱母女倆走在最後面。現在前廳裡已經沒有人了;外面的大街上,仍保持著持續不斷的嘈雜聲。

  「就好像他們演出的戲出出都精彩似的!」露茜一邊上樓梯,一邊嘮叨。

  劇場裡面,福什裡和拉·法盧瓦茲站在他們的座位前面,再次舉目四顧。現在整個劇院燈火輝煌,枝形水晶吊燈長長的煤氣火苗,放射出黃色和玫瑰色的光芒,從拱頂上折射下來,把一層的正廳照得通亮。座椅石榴紅的絨罩布閃閃發光,黃色的牆壁金光奪目;天花板的色彩過於強烈,但下面各種淺綠色的裝飾,使耀眼的金光變得比較柔和。舞臺前那排腳燈升高了,強光突然射到大紅幕布上,像著了火似的;幕布又厚又垂,有著童話裡的宮殿般的富麗堂皇,與台口兩邊粗陋的框壁適成鮮明對照。

  金色的框壁現出一條條裂紋,露出了裡面的泥灰。場子裡開始熱起來。樂師們對著樂譜架調整樂器,笛子發出輕快的顫音,號角像在低沉地歎息,小提琴悅耳的聲音在沸沸揚揚的人聲之上飄蕩。所有觀眾都在說話,你推我搡,衝鋒似的爭占座位。外面的走廊裡更是擁擠不堪,無盡的人流好不容易才通過各道門擁進場子。人們相互打招呼,衣裙相互摩擦;在連續不斷的女人裙子和帽子中間,夾雜著黑色的男人燕尾服或長禮服。一排排座位漸漸坐滿了人,就見這裡露出一個女人特別顯眼鮮豔的衣服,那裡一個輪廓秀氣的頭低下珠光熠熠的髮髻,一個包廂裡露出一角白若凝脂的肩膀。大多數女人安閒地坐在座位上,懶洋洋地搖動著扇子,一邊觀看擁擠的人群。前座的一些年輕紳士站在座位旁,敞開坎肩,鈕孔上別著梔子花,戴手套的手舉著望遠鏡。

  兩位表兄弟尋找著熟悉的面孔。米尼翁和斯泰內並肩坐在樓下的包廂裡,手腕子擱在天鵝絨包的欄杆上。布朗施·德·西弗裡似乎一個人獨佔了樓下的一個邊包廂。但拉·法盧瓦茲特別留心達蓋內。達蓋內坐在正廳前座,在他和福什裡前兩排。他旁邊坐著一個很年輕的小夥子,頂多十七歲,看樣子是個逃學的中學生,瞪著一雙天真的大眼睛。福什裡打量他時還沖他微微一笑。

  「二樓樓廳那位太太是誰?」拉·法盧瓦茲突然問道,「旁邊坐著一位穿藍衣服姑娘的那位。」

  他指了指一位胖婦人。那婦人的胸褡繃得緊緊的,一頭已變成白色的金髮染成了黃色,一張圓胖胖的臉,給胭脂抹得紅紅的,額上像小姑娘似的垂著短髮,使整個臉顯得臃腫。

  「那是佳佳。」福什裡淡然答道。

  見表弟聽了這名字現出摸不著頭腦的樣子,他補充道:

  「你不認識佳佳?在路易-菲力普在位初期,她曾經是一代尤物呢,現在不管去哪裡,總帶著她女兒。」

  那姑娘,拉·法盧瓦茲一眼都沒看。有幸一睹佳佳的風采,他萬分激動,目光再也離不開她。他覺得她還很有風韻,只是不好意思說出口。

  這時,樂隊指揮將指揮棒一揮,樂師們開始演奏序曲。還不斷有觀眾進來,場子裡亂騰騰的局面有增無減。都是專門看首場公演的觀眾,每次總是這些人,其中不少是親密朋友,彼此重逢,笑容滿面。一些老觀眾,見面就打招呼,隨隨便便,輕輕鬆松,連帽子也不脫。整個巴黎——文學界、金融界、娛樂界的巴黎全在這裡,還有許多新聞記者,為數不多的作家,交易所的投機家,數量比良家婦女多的煙花女子。

  總之,這是奇特地聚集於一堂的一批人,其中有形形色色的天才,卻受到形形色色的惡癖戕賊,每張臉上都流露出同樣困乏、同樣興奮的神色。福什裡經不住表弟問這問那,就指點他看各報社和各俱樂部的包廂,然後一一向他介紹戲劇評論家。其中有一個形同槁木的瘦子,兩片薄薄的嘴唇,儼然是一副愛惡語傷人的樣子;尤其是一個胖子,一副挺憨厚的樣子,懶洋洋地靠在旁邊一個淳樸的姑娘肩頭,用充滿父愛的目光深情地注視著她。

  福什裡突然停止了介紹,因為他驚奇地發現,拉·法盧瓦茲正與對面包廂裡一個人打招呼。

  「怎麼!」他說道,「你認識繆法·德·伯維爾伯爵?」

  「唔。早就認識啦。」埃克托回答,「繆法家有個田莊與我家的田莊相鄰,我經常上他們家。伯爵夫婦倆與他的丈人德·舒阿侯爵住在一起。」

  埃克托見表兄現出驚訝的樣子,十分得意,出於虛榮心,又進一步介紹了一些細節:侯爵是國務參事,伯爵則在不久前被任命為皇后的內侍。福什裡抬起望遠鏡觀察伯爵夫人,只見她有一頭褐發,肌膚白皙豐潤,一對黑溜溜的眼睛十分動人。

  「幕間休息時你給我引見一下,」福什裡說道,「伯爵我見過面,不過我希望成為他們家星期二聚會的常客。」

  從上面的樓座傳來有力的噓聲。序曲已經開始,人還在不斷進來。遲到者迫使整排人站起來為之讓路;包廂門開關得砰砰響;有人在走廊裡扯開嗓門爭吵。說話聲一刻不停,恰如黃昏時分一大群麻雀嘰嘰喳喳。場子裡一片混亂,人頭攢動,手臂揮舞,坐下的人儘量想把腿腳伸得舒服些,站著的人硬是佇在那裡想最後向全場望幾眼。正廳昏暗的後排傳來憤怒的「坐下!坐下!」的呼喊。一種激動的情緒傳遍了全場:終於就要看到這個名字如雷貫耳的娜娜,看到全京城議論了一個星期的娜娜了。

  「瞧!」一直沒有停止說話的拉·法盧瓦茲突然叫起來,「有一位先生陪伴露茜。」

  他目不轉睛地盯住舞臺右側的包廂。卡羅莉娜和露茜坐在前面,後面依稀看見卡羅莉娜母親端莊的面容和一個高個子青年的側影。那青年有一頭漂亮金髮,儀錶非常講究。

  「看呀,」拉·法盧瓦茲又一次說道,「露茜包廂裡有位先生。」

  福什裡這才用望遠鏡向舞臺右側的包廂望去,但立刻轉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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