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馬克·吐溫中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三五


  「再說,先生,我是在老福金尼①長大的,可是我媽是在馬裡蘭州長大的;哎呀呀!要是你一招惱了她,那她可真夠厲害的!我的天哪!她會鬧得天翻地覆!只要一發火,她就老是說她慣說的那句話。她總是把身體挺直了,把捏緊了的拳頭往腰裡一叉,說:『我要叫你們知道,我不是出生在什麼下流的地方,可不能受你們這夥賤貨的欺負!我是一個老蘭母雞的小雛兒,我就是的!』你瞧,原來出生在馬裡蘭的人就是那樣稱呼他們自己,並且為這感到自豪。可不是,她就是那樣說的,我永遠不會忘記,因為她老是那樣說,因為有一天她也是那樣說,因為那一天小亨利摔壞了手腕子,碰破了腦袋,就在腦門子上面,可是那些黑人誰也不趕過來照料他。等他們跟她頂嘴時,她可火了,她說:『你們可得當心點兒!』她說:『我要你們這夥黑人知道,我不是出生在那些下流的地方,不是好讓你們這夥賤貨欺負的!我是一個老蘭母雞的小雛兒,我就是!』隨後她就收拾好了那廚房,親自包紮好了孩子的傷口。所以,我如果被招惱了,也總是說那幾句話。

  「再說,又過了一些時候,我的老女主人說她破產了,只好把所有的黑人都就地給賣了。我一聽說要把我們所有人都在裡士滿拍賣,咳,我就知道事情要壞!」

  ﹛① 指美國弗吉尼亞州。﹜

  雷切爾大嬸隨著話題越談越激動,身體也越挺越直,這會兒她高聳在我們面前,星光襯托出她那一片黑影。

  「他們給我們套上了鎖鏈,讓我站在一個和這個陽臺一般高的平臺上——有二十尺高——所有的人站在四周圍,人山人海的。他們走上來,對我們渾身仔細地察看、擰擰我們的胳膊,叫我們站起來走上幾步,然後說:『這一個太老了,』或者說:『這一個腿瘸了,』或者說:『這一個不頂用。』他們賣了我的老頭子,把他帶走了,他們開始賣我的孩子,也把他們帶走了,我就大哭起來;那個人說:『閉起你那張哇啦哇啦哭的臭嘴,』說著就伸出手來打了我一個嘴巴。等到所有的人都被賣完,只剩下了我的小亨利,我就把他緊摟在懷裡,挺直了身子說:『你們可不能把他帶走,』我說:『誰敢碰一碰他,我就殺了他。』可是我的小亨利悄聲對我說:『我會逃走的,我去找工作,然後給你贖身。』哦,求老天保佑這孩子吧,他的心總是這樣善良的!可是他們抓住他——他們抓住他,那些人抓住了他;可是我揪住他們的衣服,把衣服扯得粉碎,還用我的鎖鏈砸他們的腦袋;他們也揍了我,可是我不理會那些。

  「再說,我的老頭子就那樣被帶走了,再有我所有的孩子,我所有的七個孩子——其中六個我直到今天也沒再見到,算到上一個復活節為止,已經有二十二個年頭了。買我的那個人住在新伯恩,所以他就把我帶到了那裡。再說,又過了幾年,打起仗來了。我的主人是南方軍隊裡的一個上校,我做了他家裡的廚娘。所以,後來北方軍隊佔領了那座城市,他們就一起逃走,把我和其他幾個黑人留在那幢怪大怪大的大房子裡。所以,後來那些北方的大軍官就搬到那裡面去住,他們問我可願意給他們做飯。『我的天哪,』我說,『那正是我的本行嘛。』

  「他們可不是一些小軍官,你要知道,他們都是最大最大的軍官;他們老是把那些兵吆來喝去!那將軍叫我掌管廚房;他說:『如果有誰來找你麻煩,你就把他轟出去;你不用害怕,』他說,『現在你是和你的朋友在一起。』

  「再說,我心裡想,如果我的小亨利能找到機會逃走,那他肯定是逃到北面去了。所以,有一天我就跑到客廳裡那些大軍官待的地方,向他們這樣行了一個屈膝禮,然後站好了,把我亨利的事告訴了他們。他們留心地聽著我訴說苦衷,就好像我是一個白人似的;我說,『我來求你們,是因為,如果他已經逃走,到了北邊,你們各位先生是打那邊來的,也許見到過他,可以告訴我怎樣才能再找到他;他人很小,左手腕子上有一個疤,腦門子上邊也有一個疤。』他們聽了都為我難過,那將軍說:『你丟了他有多久了?』我說:『有十三年了。』這時候將軍就說:『現在他不會是那樣小了——他已經是大人了!』

  「以前我就從來沒有想到這一點!我仍舊覺得他還是一個小孩兒哩。我從來沒想到他會長大起來,現在已經成人啦。可是現在我明白了。那幾位先生,誰也沒有遇見他,所以他們都沒法幫助我。在整個那段時間裡,只有我不知道他的情形,其實我的亨利已經逃到北邊去,許多年來,他一直在當理髮匠,幹活兒養活自己。過了一些時候,打起仗來,他就興奮了,說:『我不再幹剃頭的這一行了,』他說,『我要去找到我的老媽媽,除非是她已經死了。』他就賣了他的傢伙,到招兵站那裡去,讓那上校雇了去當傭人;後來他就去所有打仗的地方,去找他的老媽媽;可不是嗎!說真的,他先去給這一個軍官當傭人,再去給另一個軍官當傭人,說他要找遍南邊所有的地方;可是你瞧,我當時對這些事一點兒也不知道。可你叫我又怎麼會知道呢?

  「再說,有一天晚上,我們那裡開了一個大的軍人舞會;新伯恩那兒的兵總是要開舞會,熱鬧個沒完。有好多次,他們都在我的廚房裡跳,因為那地方是那樣大。你聽我說,我對這種事就是看不上眼,因為我那地方是給軍官們用的,這夥普通的兵在我廚房裡那樣亂蹦亂跳,可把我給招惱了。可是,我總是站在一旁不去管,讓他們繼續跳下去,我就是那樣;有時候,他們實在把我招惱了,我就叫他們去收拾那廚房,我可是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的!

  「再說,一天晚上——那是一個星期五晚上——來了整整一個排,他們是保衛這幢房子的黑人兵團的一部分——你瞧,這房子就是司令部——後來,我也興致來了!瘋了嗎?我就是那樣高興!我轉來轉去,轉來轉去;我只是腳癢癢得想要他們帶著我跳。他們轉著圈兒,不停地跳!啊呀!他們快活極了。我只是轉呀,轉呀!過了不多一會兒,有那麼一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黑人年輕小夥子,摟著一個黃毛丫頭,那麼輕鬆地向屋子這面跳過來;他們一圈圈地轉呀轉呀,看著他們那副樣子,真會叫你像喝了酒那樣醉倒;再說,等他跳得和我並齊的時候,他們倆有點兒像是在平衡身體,先是單用這一條腿站著,接著是單用那一條腿站著,笑著瞧我那條大紅頭巾,跟我開玩笑。這一來我可火了,我說:『給我滾開!——你們這些賤貨!』突然間,就在那一刹那,那年輕人好像臉色變了,但是接著他又笑了,又像剛才那樣了。

  「再說,大約就在這個時候,來了樂隊裡幾個奏樂的黑人,這些人不論去到哪裡,總要裝出那麼一副神氣活現的樣子。那天晚上,他們正要賣弄自己,我就故意去招惹他們!他們哈哈大笑,這一來我就發火了。其他的幾個黑人也開始大笑,這一來我精神猛地一振,我可是真的火了!我眼睛裡閃出光亮!我挺直了腰板——就像我現在這樣,頭一直頂向天花板,幾乎頂到了天花板——我把握緊的拳頭向腰裡一叉,說道:『你們要當心點兒,』我還說:『我要你們這夥黑鬼明白,我不是出生在下流的地方,好讓你們這夥賤貨開玩笑!我是一個老蘭母雞的小雛兒,我就是!』這時候,只見那個年輕人站在那裡直僵僵的瞪著眼,好像向上瞅著天花板,好像忘記了一件什麼事,一時回想不起來。再說,那時我就大踏步向那些黑人走過去——就這樣,像是一位將軍——他們就在我前面躲開,都逃到門外面去。那個年輕人走出去的時候,我只聽見他跟另一個黑人說話,『吉姆,』他說,『你去關照頭頭兒,說我明天早晨大約八點鐘上班;我有一些事要核計,』他說,『今天夜裡我不回去睡了。你去吧,』他說,『讓我一個人留在這裡吧。』

  「那時候大約是夜裡一點。再說,大約到了七點,我起來幹活兒,給軍官們做早飯。我正在火爐前蹲下——就像這樣,比如你的腳就是那爐子吧——我用我的右手開了爐門——就像這樣,再把它這樣向回推,就像我這會兒推你的腳——我手裡端著那盤熱騰騰的小圓餅,剛要往起站,這時候只見一張黑臉從下面湊近我的臉,一雙眼睛向上沖著我的眼睛瞧,就像我這會兒從下面湊近你的臉瞧;我就僵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就那樣一直緊盯著他瞅;那盤子抖動起來,突然,我明白了!盤子掉在地上,我一把抓住他的左手,捋起他的袖子——就這樣,就像我這樣捋你的袖子——接著我又去察看他的腦門子,把他的頭髮這樣向上一撩,哎呀,『孩子呀!』我說,『你要不是我的亨利,你手腕上哪來的這個疤痕,腦門子上邊哪來的這個疤印呀?感謝老天爺,我又見到我的親人啦!』

  「啊呀,C先生,當然不能說,我從來不曾遇到過什麼煩惱的事。也不曾有過什麼快活的事!」

  (一八七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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