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莫泊桑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
| 八九 |
|
|
|
可是,弗朗索瓦·泰西埃突然打了個哆嗦。一個婦女從他面前走過,手牽著兩個孩子: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和一個四歲左右的女孩。是她。 他又向前走了一百來步,一屁股倒在一張長椅上,激動得喘不過氣來。她並沒有認出他。他於是又向回走,想再看她一眼。現在,她已經坐下。男孩子乖乖地坐在她身邊,那女孩正在玩土堆兒。是她,肯定是她。她像貴婦人一樣神態莊重,衣著樸素,舉止自信而又得體。 他遠遠地看著她,不敢走近。這時男孩抬起頭來。弗朗索瓦·泰西埃只覺得渾身發抖。這,大概就是他的兒子。他仔細看著他,他相信在孩子臉上認出了自己,就像他從前拍的一張照片一樣。 他仍舊躲在一棵大樹後面,等她走的時候尾隨著她。 他那天晚上未能入睡。想到那孩子,他尤其心神不安。他的兒子啊!如果他早知道,如果他當初能肯定多好!可是他又會怎麼做呢? 他看到了她的家;他於是打聽她的情況。他得知她後來嫁給了一個鄰居,一個溫良敦厚的老實人。她的不幸遭遇感動了這個人,所以他明知她失過足,還是原諒了她,甚至承認了孩子,他弗朗索瓦·泰西埃的孩子。 他從此每個星期日都到蒙叟公園來。每一次他都看見她;每一次他都有一種不可抗拒的願望,要去把自己的兒子抱在懷裡,把他吻個遍,把他抱走,把他偷走。他沒有親情,生活在老單身漢的可憐的孤獨之中,這讓他痛苦之極;他的父愛,既有悔恨,羡慕,嫉妒,又有天性注入他內心深處的愛自己孩子的需要,這一切殘酷地折磨著他,讓他痛苦萬分。 他最後決定做一次無望的嘗試。於是,有一天,在她走進公園的時候,他向她走去。他在路中間站住,臉色煞白,嘴唇激動得顫抖,對她說:「您不認識我了嗎?」 她抬起眼睛,一看是他,立刻發出一聲驚詫和恐怖的叫喊,連忙把孩子們拉過來,拖著他們迅速逃走。 他回到家抱頭痛哭。 又是幾個月過去了。他沒有再看到她。但是他終日如喪考妣,經受著父愛的折磨和煎熬。 為了能夠擁吻一下自己的兒子,他可以死,可以殺人,可以去服任何勞役,冒任何危險,幹任何鋌而走險的事。 他給她寫信。她不回信。在寫了二十封信以後,他明白再也不能奢望讓她心軟讓步。於是他做出一個萬般無奈的決定,並且做好了在必要時被一粒子彈擊穿心臟的準備。他給她的丈夫寫了一封簡短的信: * 先生: 我的名字在您看來想必是令人憎惡的;可是我此刻淒 淒慘慘,痛不欲生,惟有寄希望於您了。 我僅僅向您要求十分鐘的會晤。 我謹榮幸地…… * 他第二天就接到回信: * 先生: 星期二五點鐘,我等您。 * 弗朗索瓦·泰西埃上樓梯的時候,心跳得那麼厲害,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心臟在他胸膛裡發出的急促的怦怦聲,就像野獸在狂奔,沉重而又劇烈。他呼吸十分艱難,手把著扶梯才沒有摔倒。 走到四樓,他按響門鈴。 一個女傭來開了門。他問:「是弗拉梅爾家吧。」 「是這裡。請進。」 他走進一個顯然是富裕人家的客廳。只有他一個人;他惶惶不安地等著,就像將有什麼大難臨頭似的。 一扇門打開了,走出一個男子。他身材魁梧,神情莊重,微微有點發福,穿一身黑色的禮服。他用手指著一張座椅。 弗朗索瓦·泰西埃坐了下來,然後聲音激動而顫抖地說:「先生……先生……我不知道您是否知道我是誰……如果您知道……」 弗拉梅爾先生打斷了他的話:「不必了,先生,我知道。我妻子跟我談到過您。」 從他的聲音可以聽出是個善良的人,雖然他此刻有意表現得嚴肅一些。弗朗索瓦·泰西埃又說:「好吧,先生,是這樣的。我感到非常痛心、悔恨和羞愧。我只想吻吻……孩子……一次,只這一次……」 弗拉梅爾先生站起來,走到壁爐邊拉了拉鈴。女傭走進來。他吩咐說:「去替我把路易找來。」 女傭走出去。兩個男人留在那裡,面對著面,沒有言語;他們再也沒有什麼可說的,幹幹地等待著。 突然,一個十歲的男孩歡歡快快地跑進客廳,徑直向他心目中的父親跑去。但是他發現有一個生人在場,就停下來,顯得有點兒害羞的樣子。 弗拉梅爾先生吻了吻他的額頭,然後對他說:「親愛的,現在,去吻吻這位先生。」 孩子望著這陌生人,聽話地走了過來。 弗朗索瓦·泰西埃站起身。他的帽子掉在地上,他自己也幾乎要跌倒了。他仔細端詳著兒子。 弗拉梅爾先生知趣地轉過身去,透過窗戶,看著街道。 孩子根本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他等待著。他撿起帽子,還給這陌生人。這時,弗朗索瓦·泰西埃把孩子抱起來,開始發了瘋似地吻他的臉、他的眼睛、他的雙頰、他的嘴、他的頭髮。 男孩被這冰雹似的親吻嚇壞了,竭力躲閃著,把頭扭過來扭過去,用兩隻小手推開這個人的貪婪的嘴唇。 這時,弗朗索瓦·泰西埃突然又把他放在地上,大聲說:「別了!別了!」 然後他就像小偷似的溜走。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