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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天長日久,雅克對她好像漸漸地厭倦了;他躲著她,很少跟她講話,也不再想方設法和她單獨在一起。這讓她心裡充滿了懷疑,深感焦慮。不久以後,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起初驚慌,繼而憤怒,而且一天比一天強烈,因為他千方百計躲著她,她怎麼也找不到他。

  最後,一天夜裡,等農莊裡的人都睡了,她穿著襯裙,光著腳,悄悄溜出去,穿過院子,推開馬棚的門。雅克正睡在他飼養的幾匹馬的上邊,一口墊滿麥秸的大木箱裡。他聽見她來了,假裝打著呼嚕;但是她爬上去,跪在他旁邊,不停地搖晃他,直到他抬起身子。

  他坐好以後,問:「你要幹什麼?」她氣得直打哆嗦,咬緊牙,說:「我要,我要你娶我,你答應過跟我結婚的。」他笑起來,回答:「喔唷,要是發生過關係的姑娘都得娶的話,那還得了。」

  但是她扼住他的喉嚨,把他死死地按倒,讓他沒法掙脫,然後一邊掐住他的喉嚨,一邊貼近他的臉,大聲嚷道:「我肚子大了,聽見沒有,我肚子大了。」

  他透不過氣來,吁吁直喘。他們兩人就這樣一動不動、一聲不響地待在黑夜的寂靜中,只有馬從草料架上扯下乾草,然後慢慢咀嚼的聲音打破這寂靜。

  雅克明白她的力氣比他大,只好結結巴巴地說:「好吧,既然這樣,我就娶你。」

  但是她已經不相信他的許諾。她說:「你馬上去讓教堂公佈結婚告示。」

  他回答:「我馬上就去。」

  「向天主發誓。」

  他猶豫了幾秒鐘,打定了主意,才說:「我向天主發誓。」

  她於是鬆開手,沒再說一句話,就走了。

  她有幾天沒有機會跟他說話,馬棚的門從那以後每天夜裡都鎖著;她怕張揚出去丟臉,也不敢做聲。

  後來,有一天上午,她看見另外一個男雇工進來吃飯,便問道:「雅克走了嗎?」

  「是的,」那個人說,「我代替他了。」

  她戰慄得那麼厲害,連掛在鐵矛鉤上的湯鍋都取不下來了。等大家都去幹活了,她上樓到了自己的屋裡,怕別人聽見,把臉埋在枕頭裡痛哭不已。

  這一整天,她想方設法打聽消息而又儘量不引起人們懷疑;但是她心裡老想著自己的不幸,因而總以為每一個被問到的人都在狡黠地暗笑。再說,除了他已經肯定離開當地以外,她什麼也打聽不到。

  §2

  對她來說,連續不斷的折磨人的生活從此開始了。她像機器一樣幹活兒,根本不去想她是在做什麼,腦子裡只有一個固定的懸念:「要是讓人知道了,怎麼辦?」

  這個懸念時時刻刻苦惱著她,她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甚至也不去想想,有什麼辦法可以避免鬧出醜聞;她已經感覺到這醜聞正一天天迫近,無法挽回,而且像死一樣註定要爆發。

  她每天早上起得比別人早得多。她有一塊碎鏡片,平常梳頭時用的,她現在像著了魔似的老用這面碎鏡子照自己的腰身,急於知道今天會不會讓人看出來。

  白天,她經常放下手上的活兒,從上往下打量自己的大肚子,是不是把圍裙拱得太高了。

  一個月又一個月過去了。她幾乎不再說話,有人問起什麼的時候,她也聽不懂,而且驚慌失措,目光呆滯,兩手顫抖。因此主人有一天問:「可憐的姑娘,你近來怎麼變得笨手笨腳啦!」

  去教堂,她也總是躲在柱子後面,再也不敢去懺悔;她生怕遇見本堂神父,因為她認為他有一種超人的力量,能夠看透人心裡的隱秘。

  在飯桌上,工友們的眼光如今會使她惶恐得昏過去;她總是疑心被那個早熟而又陰險的放牛的男孩發現了,因為他那雙賊亮的眼睛老是盯著她。

  一天早上,郵差交給她一封信。她從來沒有收到過信,因此十分驚慌,不得不坐下來。也許是他寫來的吧?可是她不識字,對著這張塗滿墨蹟的紙愁眉不展,緊張得發抖。她把信塞進口袋,不敢把自己的秘密託付給別人。幹活時她常常會停下來,久久地望著那幾行行距相等的字,以及末尾的簽名,隱隱約約地,真期望著能夠突然一下子看出信裡的意思。她焦急、憂慮得幾乎發瘋了,最後決定去找小學校長。他讓她坐下,念道:

  親愛的女兒,來信是要告訴你,我病得很重;我們的鄰居當蒂老闆代筆,望你可能的話就回來一趟。

  你親愛的母親

  代筆人:村長助理塞賽爾·當蒂

  她沒說一句話就走了;但是,等到她一個人的時候,她兩腿發軟,立刻癱倒在路邊;她在那裡一直待到天黑。

  回來以後,她把家裡的不幸告訴了農莊主人。他允許她回去一趟,而且願意回去多久,隨她的便;還答應找一個打短工的來幹她的活兒,等她回來繼續用她。

  她母親已經病重垂危,就在她到家的那一天死了。第二天,蘿絲生了個懷胎才七個月的男孩,瘦得就像一副可怕的小骨頭架子,叫人直打寒戰;而且他那雙乾癟得像蟹爪似的可憐的小手痛苦地抽搐著,好像他不斷地受著折磨。但他還是活下來了。

  她說她已經結婚了,但是沒法自己帶孩子;她把他留在鄰居家,他們答應好好照顧他。

  她又回到那農場。

  但是,從這時候起,在她那長久以來備受傷害的心裡,一種陌生的愛,對留在家鄉的那個瘦弱的小東西的愛,像一片曙光似的升起;不過這種愛反而成了她的新的痛苦,每時每刻都要經受的痛苦,因為她和他分在兩地。

  最使她痛苦的是她熱切地需要吻他,抱他,用自己的肉體去感受他的小身體的溫暖。她夜裡睡不好;她整天都想著他;到了晚上,幹完活兒以後,她就坐在壁爐前面,像那些思念遠方親人的人一樣,癡癡地望著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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