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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一家人①

  ﹛① 本篇首次發表於一八八一年二月十五日的《新雜誌》;一八八一年收入中短篇小說集《泰利埃公館》。﹜

  開往納伊①的小火車剛駛過瑪約門,正沿著通往塞納河岸的林蔭大道奔馳。小車頭拖著它那節車廂,鳴著汽笛趕開路上礙事的行人車輛,像一個氣喘吁吁的長跑者,噴吐著蒸氣;活塞就像兩條運動中的鐵腿,嗑嗵嗑嗵響著向前匆匆邁進。夏日傍晚的悶熱籠罩著路面;雖然一絲風也沒有,還是揚起陣陣粉筆灰似的白色塵土,又濃又嗆人,而且熱烘烘的。這塵土粘在人們濕漉漉的皮膚上,眯住人們的眼睛,甚至鑽到人們的肺裡。

  ﹛① 納伊:巴黎西邊的郊區,當時有小火車從市內的星形廣場開往納伊的古爾博瓦廣場。﹜

  大道兩旁,不少人走到戶外,希望能透透氣。

  車窗的玻璃都拉開了;車子開得很快,窗簾迎風飄舞。只有寥寥幾個人坐在車廂裡(在這樣的大熱天,人們更喜歡待在車的頂層和露臺上)。其中有幾個裝束的格調不怎麼雅致的胖太太;這些郊區的中產階級婦女,缺乏高貴的風采,卻傲慢得不合時宜。還有幾個在辦公室辛勞了一天,已經疲憊不堪的男士,臉色蠟黃,躬腰縮背,因為長年伏案工作,看上去一個肩膀有點高。從他們焦慮不安、愁眉不展的面孔,就知道他們家庭生活中煩惱重重,經常手頭拮据,昔日的希望已經註定成為泡影。他們全都屬於那支落魄潦倒的窮鬼的大軍,在巴黎周邊近乎垃圾場的田野上,用石膏板搭起的單薄的房子裡過著枯燥乏味的日子;門外的一小塊花壇就算是他們的花園了。

  緊挨著車門,是一個矮矮胖胖的男子,臉頰有些浮腫,肚子垂在叉開的兩腿中間,穿一身黑色衣服,掛著勳章綬帶。他正在跟一位先生聊天。對方身材瘦長,不修邊幅,穿著肮髒的白色亞麻布衣服,戴一頂陳舊的巴拿馬草帽。前一位是海軍部的主任科員卡拉旺先生,說起話來慢慢騰騰,吞吞吐吐,有時候簡直就像個結巴。後一位曾經在一條商船上當過衛生員,最後在古爾博瓦圓形廣場旁邊開業,用他一生走南闖北僅剩的似是而非的醫學知識,在當地貧苦居民中間行醫;他姓舍奈,要人家稱呼他「醫生」。關於他的品行,很有些流言飛語。

  卡拉旺先生一向過著標準的公務員的生活。三十年來,他每天早上守常不變地去上班,走的是相同的路,在相同的時刻,相同的地點,看見趕去辦公的相同的臉;每天晚上他循著相同的路線回家,又遇見他親眼看著變老的相同的臉。

  他每天在聖奧諾萊區的拐角花一個蘇買一份報紙,又去買兩個小麵包,然後就走進部裡,那神情活像個投案自首的犯人。他馬不停蹄趕到辦公室。他總是惴惴不安,時刻都在擔心自己有什麼疏忽,會遭到申斥。

  從來也沒有發生過什麼事,能改變他單調的生活規律;因為除了科裡的事,除了升級和獎金,他對什麼都不關心。不論在部裡,還是在家裡(他已經不計較什麼嫁妝,娶了一個同事的女兒),他從來不談公務以外的事。他那被枯燥的日常工作弄得萎縮了的腦子裡,除了和部裡有關的以外,再沒有別的思想、希望和夢想。不過這個科員想起一件事總是憤憤不平:那些海軍軍需官,因為有銀線飾帶而被人稱做「白鐵匠」的,一調進部裡就能當上副科長或者科長。每晚他都要在飯桌上,當著與他同仇敵愾的妻子,有根有據地論證:把巴黎的官職給那些本應漂洋航海的人,無論從哪一方面都極不公平。

  他現在已經老了。可是他竟沒有感覺到自己這一生是怎麼過去的,因為他出了中學大門就直接跨進了辦公室,只不過從前望而生畏的學監,如今換成了他怕得要命的上司。一看見這些衙門暴君的門檻,他就渾身上下直打哆嗦。他在人前總顯得窘迫不安,和人說話總是低聲下氣,甚至緊張得口吃,就是這種持續不斷的恐懼心理所致。

  他對巴黎的瞭解,並不比一個每天牽著狗到同一家門口討飯的瞎子更多。即使在他那一個蘇一份的報紙上讀到什麼大事或者醜聞,他也認為都是憑空杜撰的故事,編出來供小職員們消遣的。他是個秩序的擁護者,保守派,雖無一定政見但敵視一切「新鮮事物」的保守派。凡是政治新聞他都略過不看,何況他那份報紙拿了某一方的錢,總是為滿足該方的需要而對新聞加以歪曲。每天晚上,他沿著香榭麗舍大街回家,望著熙熙攘攘的行人和川流不息的車輛,就像是人地生疏的旅遊者彷徨在遙遠的異鄉。

  就在今年,他完成了按規定所必需的三十年的服務。一月一日那天,他獲得了榮譽勳位團十字勳章。在這些軍事化的機關裡,就是用它來獎勵那些被釘在綠色卷宗上的犯人,獎勵他們漫長而又悲慘的苦役(或者美其名曰「忠誠服務」)的。這個意外的榮譽使他對自己的才幹有了新的,更高的認識,徹底改變了他的生活態度。出於對自己所屬的「勳位團」理所當然的禮貌和尊重,從那以後,他就取締了雜色的長褲和式樣花哨的上衣,只穿黑色褲子和更適合佩帶他那寬寬的「勳章綬帶」的長禮服;他每天早上都要刮臉,仔細清理手指甲,並且每兩天就換一次襯衫。總之,一晃兒工夫,他就變成了另一個卡拉旺,整潔,莊重,而且待人接物還頗有些屈尊俯就的意味。

  在家裡,他說什麼都要扯上「我的十字勳章」。他甚至驕傲到如此程度,對別人在扣眼上掛的任何一種勳章都無法容忍。他見了外國勳章尤其怒不可遏,——「這種勳章,根本就不應該允許在法國掛出來」。他特別看不慣舍奈「醫生」,因為每天晚上在小火車上遇見他,他總是掛著一條不三不四的勳章綬帶,有白的,有藍的,有橙黃的,還有綠的。

  從凱旋門到納伊的這段路上,他們兩個人的對話仍是老生常談。這一天和往常一樣,他們先涉及的是地方上的種種弊端;他們對這些弊端都很反感,可是納伊市的市長卻偏偏不聞不問。接著,正像和醫生做伴必然會發生的那樣,卡拉旺把話題轉到疾病上,指望通過閒談的方式撈到些許免費的指點,甚至是一次診斷呢,只要做得巧妙,別讓他看出破綻。再說,他母親的情況近來讓他十分擔心。她常常昏厥,好久才能醒過來。雖然九十高齡了,可她就是不同意去看病。

  卡拉旺一提到母親的高夀,就心情激動。他一再地對舍奈「醫生」說:「活這麼大歲數的人,您常見嗎?」說罷,他就深感幸運地搓搓手,倒不是他希望看見老太太在世上沒完沒了地活下去,而是因為母親壽命長,也是他本人長壽的預兆。

  他接著說:「嘿嘿!我家的人都長壽;因此,我可以肯定,除非遇到意外事故,我一定能活到很老才死。」衛生員憐憫地看了他一眼;他在轉瞬間端詳了一下對方通紅的臉,肥肥的脖子,墜在兩條鬆軟的粗腿之間的大肚子,以及這虛胖的老職員容易中風的渾圓的身坯;然後,一隻手掀了掀扣在頭上的那頂灰白色巴拿馬草帽,冷冷一笑,回答:「未必吧,老兄,令堂瘦得皮包骨,可閣下呢,胖得像個湯桶。」卡拉旺被他說得心慌意亂,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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