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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三 一顆價值千萬的珍珠

  夜深了,我躺下。我睡得相當不好,夢見的都是鯊魚。詞源學上說,「鯊魚」(requin)一詞是從「安魂曲」(requiem)這個詞派生出來的,我覺得這說法既十分正確,又非常荒唐。

  第二天早晨四點,我被內莫艇長專門派給我的侍者叫醒。我匆匆起床,穿好衣服就來到客廳。

  內莫艇長已經在客廳等我。

  「阿羅納克斯先生,」他對我說,「您準備得怎麼樣,可以出發了嗎?」

  「我準備好了。」

  「請隨我來!」

  「那,我的同伴們呢,艇長?」

  「已經通知他們,那倆人正等著我們呢。」

  「我們不換潛水服了?」我問。

  「還不到時候。我沒讓『鸚鵡螺』號離海岸太近,我們離馬納爾沙洲還有相當一段距離;不過,我已經讓人把那只小艇準備好,小艇會把我們帶到準確的下水地點,這樣我們就能少走很長一段路。潛水服在小艇上,等海底探險要開始的時候再穿。」

  內莫艇長帶我朝中間的梯子走去。我們拾階而上,來到平臺。內德和孔塞伊已經在那裡,正興高采烈地等著這場「餘興節目」開始。小艇已經從潛艇上卸下,放到水上,「鸚鵡螺」號上的五名水手正握著槳等我們。

  天還很黑。浮雲蔽空,偶爾有幾顆稀疏的星露出。我眼望著陸地,但只看到一條模模糊糊的線,那線把西南到西北的四分之三的水平線都遮住了。因為「鸚鵡螺」號夜裡曾經沿著錫蘭島西海岸航行,這時正停在海灣的西面,確切地說,是停在這個由陸地和馬納爾島形成的海灣的西面。這裡,昏暗的海水下面,是珠母沙洲,一個取之不盡的珠場,長度超過二十海裡。

  內莫艇長、孔塞伊、內德·蘭德和我,我們坐在小艇的後面。小艇的船長開始指揮,四名水手緊握船槳。船纜解開,我們離開了潛艇。

  小艇朝南劃去。水手們不急不躁。我注意到,他們的槳吃水很深,劃得很用力,但十秒鐘才劃一下,這是戰船上常用的劃法。在小艇靠余速滑行時,清澄的水珠像熔化了的鉛似的,劈劈啪啪地擊打著黑黝黝的海水。一股從大洋裡湧過來的小海浪,使小艇橫搖了一下,浪尖打在船頭,汩汩作響。

  我們大家都默不作聲。內莫艇長在想什麼呢?也許是想他正在接近的陸地,覺得這陸地離他太近了;這和那加拿大人的想法截然相反,對他來說,陸地似乎還離得太遠。至於孔塞伊,他在這兒只是個看熱鬧的。

  快到五點半的時候,地平線上露出了一抹微光,使海岸的上部變得清晰可見。海岸東邊較平,南邊稍稍隆起。此處距離海岸還有五海裡,海灘和霧濛濛的海水混在一起,看不清楚。在我們和海岸線之間,海面上空無一物。沒有一條船,也沒有一個采珠人。在這個采珠人聚會的場所,此刻是一片寂靜。正如內莫艇長所說的,我們來早了一個月。

  六點,太陽突然升起,那速度是熱帶地區所特有的。熱帶地區沒有黎明,也沒有黃昏。陽光穿透東方水平線上的積雲,太陽噴薄而出。

  我清楚地看到了陸地,上面稀稀拉拉長著幾棵樹。

  小艇朝馬納爾島駛去,島的南部是圓的。內莫艇長從座位上站起來,觀察大海。

  他打了個手勢,錨拋下;錨鏈沒下去多少,因為水深超不過一米,珠母堆在這個地方形成一個最高點。在退潮海水的推動下,小艇立即向外海靠了靠。

  「咱們到了,阿羅納克斯先生,」內莫艇長對我說道,「您看到了,這個港灣很狹窄。一個月之後,大批采珠船要來的就是這個地方,采珠人就要在這裡大膽地下水搜尋。這片海域所處的地理位置好,避開了大風,海上也不起大浪,這對采珠人的工作十分有利。現在,咱們套上潛水服下水。」

  我一聲沒吭,一邊看著讓人不放心的海水,一邊在小艇水手的幫助下開始穿那件沉重的海服。內莫艇長和我那兩位同伴也都在穿。這次遠足,「鸚鵡螺」號上的水手沒人陪我們。

  我們很快被囚禁在那套橡膠服裡,從腳跟一直到脖子,空氣罐也系在了背上。至於魯姆科爾夫燈,這裡用不著。我在把腦袋伸進銅頭盔之前,問過內莫艇長燈的事。

  「用不著燈,」內莫艇長答道,「我們不到太深的地方去,陽光就足夠了。另外,在這個地方的海裡用電燈也不安全,會把危險動物突然招來。」

  在內莫艇長說這些話的時候,我朝孔塞伊和內德·蘭德轉過身去。可是,兩個人都已經戴上金屬頭盔,既聽不見,也答不上話了。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要問內莫艇長:

  「武器呢?」我問他,「我們的槍呢?」

  「槍?要槍幹什麼?你們那些山民打熊,不就是用匕首嗎?難道鋼刀不比鉛彈丸可靠?這裡有一把刀,您把它別在腰上。咱們走吧!」

  我看了看我的兩個同伴。他們也像我那樣武裝起來了,內德·蘭德還多了一樣東西,手裡揮舞著一把大捕鯨叉,那是他離開「鸚鵡螺」號之前放到小艇上的。

  接著,我也學著內莫艇長的樣,讓人把沉重的銅罩子戴到頭上。儲氣罐立即開始放氣。

  又過了一會兒,小艇上的水手把我們一個一個放下水去;在一米五深的地方,我們兩腳踩到了平整的沙地。內莫艇長朝我們打個手勢,我們跟著他,沿著一個緩坡下行,消失在水裡。

  一到水裡,那些一直糾纏著我的想法,突然從我腦子裡消失得無影無蹤。我行動十分自如,這更使我增加了信心,而我的注意力也完全被水中的奇景吸引過去,無暇去想像別的東西了。

  陽光射進水裡,給了我們足夠的光線,連最小的東西都能夠看得見。走了十分鐘以後,我們到了水深五米的地方,海底變得差不多是平的了。

  我們所到之處,那些好奇的魚,像沼澤中成群的沙錐似的,一群一群地一哄而起。有些魚是單鰭屬的,是一些沒有別的鰭、只有尾巴的怪魚。我認出了爪哇鰻,那是真正的海蛇,長八十釐米,肚子是灰色的,如果不是兩肋上有金黃色的道道,很容易和康吉鰻搞混。硬鰭屬裡的魚,我見到了色彩絢麗的燕雀魚,身子極扁,呈卵形,脊鰭似鐮,可以食用,醃制曬乾以後就是一道叫「卡拉瓦德」的名菜。有長軸屬的唐格巴斯魚,身上披著一層縱向八邊形鱗甲。

  太陽冉冉升高,深處的海水也被照亮。海底在一點點變化,細沙不見了,路真正變成由鵝卵石鋪成的了,上面覆蓋著一層軟體動物和植形動物。在這兩個門的動物裡,我發現的有身上長著不勻稱薄殼的胎形貝,這是紅海和印度洋特有的一種貝類;有橙色的圓殼滿月蛤、鑽狀的螺旋貝;有波斯紫紅貝,色彩絢麗,我在「鸚鵡螺」號上見到過;有長著角的骨螺,身長十五釐米,立在海裡像一只要抓人的手;有渾身是刺的角螺、舌形貝;有鴨科貝,這是一種可以吃的貝類動物,在印度斯坦市場上有賣的;有發光水母;還有扇形的眼貝,是印度洋裡最多的植形動物。

  在生機勃勃的植形動物中間,在水生植物形成的綠廊下,有成群笨拙的節肢動物在爬行,其中主要有外殼呈三角形的長齒蟹,三角形的角有些圓;有這個水域特產的椰子蟹;有令人厭惡的單性蝦,樣子讓人看了就覺得噁心。還有一種我見過多次的動物,其討厭程度不在單性蝦之下,那就是達爾文先生研究過的那種大螃蟹,大自然給了這種動物吃椰子的本能和足夠的力氣,它能夠爬到岸邊的椰子樹上,把椰子從樹上扔下來摔裂,然後再用它那個有力的大鉗子把椰子掰開。這裡,在清澈的海水中,這種大螃蟹爬行起來靈活無比,而那些無拘無束的螯,就是經常光顧馬拉巴爾海岸的那種,卻只是在鬆動的石塊之間慢慢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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