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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三十八 復仇

  那是某飯店的陽臺,周圍滿是剛萌芽的樹木。他在那裡畫著畫,哄一個少年玩。這是七年前分手的狂人的女兒的獨生子。

  狂人的女兒點燃紙煙,看著他們玩。他在心情沉重地繼續描繪火車和飛機。幸虧這個少年不是他的兒子。可是,使他感到痛苦的莫過於這個少年叫他「叔叔」。

  少年不知跑到哪兒去了,狂人的女兒邊抽著煙,邊帶點媚態地對他說:「那孩子不像你嗎?」

  「不像。第一……」

  「可是,還有胎教的說法呢。」

  他默不作聲,眼睛望著一旁。可是他心裡並非沒有殘忍的願望,恨不得把他掐死……

  §三十九 鏡子

  他在某咖啡館的一個角落裡同朋友談話。他的朋友吃著烤蘋果,談論著近來天氣寒冷之類的話。他突然感到這樣的話裡有矛盾。

  「你還是獨身呀。」

  「不,下個月就結婚。」

  他不由得默不作聲了。嵌在咖啡館牆壁上的鏡子映出他無數的形象。冷冰冰的,像威脅什麼似的。……

  §四十 問答

  你為什麼要攻擊現代的社會制度?

  因為我看到了資本主義所產生的罪惡。

  罪惡?我還只當你分辨不出善惡的差別呢,那麼,你的生活呢?

  ——他就這樣同天使一問一答。當然是體體面面地戴著大禮帽的天使。……

  §四十一 病

  他患了失眠病,並且體力也開始衰弱了。好幾位醫生各自給他的病做了兩三種診斷:胃酸過多、胃弛緩、幹性肋膜炎、神經衰弱、慢性結膜炎、腦疲勞……

  可是他知道自己的病源。那就是對他自己感到羞愧,同時又害怕他們的心情。害怕他們——害怕他所蔑視的社會!

  在一個要下雪的陰沉的下午,他在某咖啡館的一個角落裡銜著點燃了的雪茄煙,傾聽對面留聲機放出的音樂。樂聲沁人心脾。等到那段音樂結束後,他就走到留聲機前,看看唱片上貼的說明:Magic Flute—Mozart[8]。

  他頓時領悟了。破了十誡的莫紮特也還是有過苦悶的。可是,該不至於像他這樣……他垂著頭,靜靜地回到自己的桌邊。

  §四十二 眾神的笑聲

  在春光明媚的松林中,三十五歲的他邊踱步邊回憶著自己兩三年前寫過的話:

  我最同情的是神不能自殺。

  §四十三 夜

  夜幕又快降臨了。要鬧天氣了,半明半暗中,海上浪花滾滾。在這樣的天空下,他同妻子第二次結婚了。這給他們帶來了歡樂,同時又帶來痛苦。三個孩子和他們一起看著海上的閃電。他的妻子抱著一個孩子,好像忍著眼淚。

  「那邊有一隻船。」

  「嗯。」

  「檣杆斷了的船。」

  §四十四 死

  他趁著獨自睡覺的機會,把腰帶掛在窗櫺子上想自縊。可是把脖子伸進帶子時忽然又怕死了。並不是害怕死的那一瞬間的痛苦。他第二次自縊時拿著懷錶試測縊死的時間。稍感痛苦以後,神志就有些恍惚了。只要過了這一關,准會進入死境。他看了看錶針,發現感到痛苦的過程為一分二十幾秒。窗櫺子外一片漆黑。從黑暗中傳來了粗獷的雞鳴。

  §四十五 Divan[9]

  Divan即將再次給他的心靈傾注以新的力量。那是他所不知道的「東洋的歌德」。他看見超脫一切善惡,悠然站在彼岸的歌德,感到近乎絕望的羡慕。在他眼裡,詩人歌德比詩人基督更偉大。在這位詩人的心中,除了阿克羅波利斯[10]和各各他[11]之外,還有阿拉伯玫瑰花在怒放。倘若多少有力量追蹤這位詩人的足跡的話……他讀完詩集,當極為激動的情緒平息以後,不禁深深蔑視自己,因為他在生活中就像宦官一樣。

  §四十六 謊言

  他的姐夫的自殺猝然使他受了打擊。今後連姐姐一家人也得由他來照顧了。至少對他來說,未來就像日暮那樣昏暗。他對自己精神上的破產有一種近乎冷笑的感覺(他完全明白自己的罪孽和弱點),繼續閱讀各種書籍。可是連盧梭的《懺悔錄》也充滿英雄的謊言。尤其是《新生》[12]他從來沒有遇見過像《新生》的主人公那樣老奸巨猾的偽善者。可是只有弗朗梭瓦·維龍[13]浸透了他的心。他在幾篇詩裡發現了「美麗的男性」。

  等待絞刑的維龍的形象出現在他的夢裡。他幾次差點兒像維龍那樣墜入人生的底層。但是他的境遇和體力不允許這樣。他漸漸衰弱下去,恰似從前斯威夫特[14]見到過的從樹梢枯萎起來的樹木那樣。……

  §四十七 玩火

  她容光煥發,猶如晨光照耀下的薄冰似的。他對她抱有好感,但是沒有戀愛的感覺。而且連碰也沒碰過她的身體。

  「聽說你想死。」

  「是。——不,與其說想死,不如說活膩了。」

  他們這樣一問一答,約好一起死。

  「這是精神自殺。」

  「雙雙精神自殺。」

  他對他自己這樣鎮靜自若,不由得感到奇怪。

  §四十八 死

  他沒有同她一起死。至今連碰也沒碰過她的身體這一點,似乎使他感到滿意。她若無其事地時常同他談,並且把她帶著的一瓶氰化鉀遞給他,還說:「有了這個,彼此心裡都有仗勢了。」

  那確實使他心裡有了仗勢。他獨自坐在籐椅上,看著柯樹的嫩葉,不由得反復思索死亡將給予他的和平。

  §四十九 剝制的天鵝

  他想盡最後的力量寫自傳。可是這對他來說竟然並不容易。那是由於他還殘留著自尊心、懷疑主義和利害打算。他不得不輕蔑這樣的自己。可是另一方面,他又不由自主地想:如果剝開一層皮來看,誰都是一樣的。他總是想,《詩與真實》這個書名好像是一切自傳的書名。他還清楚地知道,文藝作品不一定使人人都感動。他還產生了這樣的念頭:只有那些與他的生涯相近並且和他相似的人們才會為他的作品所感動。因此,他決定簡短地把自己的《詩與真實》寫出來。

  他寫完《某傻子的一生》後,偶然在某舊家具店看見了剝制的天鵝。它伸長了頸立著,連發黃的羽毛也被蛀蝕了。他回想自己的一生,不禁熱淚盈眶,發出冷笑。他的前途不是發瘋就是自殺。他獨自在日落的街上走著,決心等待慢慢把他毀滅的命運的到來。

  §五十 俘虜

  他的朋友之一發瘋了。他對這個朋友一向有某種親近的感覺。因為他比別人更深刻地理解這個朋友的孤獨——快活的假面掩蓋下的孤獨。這個朋友發瘋後他去看望過兩三次。

  「你和我都給惡魔附體了——給所謂世紀末的惡魔附體了。」

  這位朋友曾低聲對他這樣說。聽說兩三天以後,這位朋友在去某溫泉旅館的途中,甚至吃起玫瑰花來了。這個朋友住院後,他想起了過去曾送給這個朋友一座赤陶半身像。那是這個朋友所喜歡的《欽差大臣》一書的作者的半身像。他想起果戈理也是發瘋而死的,不由得感到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支配他們。

  他已精疲力竭之際,偶爾讀到拉迪格[15]臨終的話,又一次覺得聽見了眾神的笑聲。那句話是:「神兵來捉我。」他想對他的迷信和感傷主義做鬥爭。可是從肉體上來說,他已經不可能進行任何鬥爭了。「世紀末的惡魔」無疑正在摧殘他。他對虔信神的中世紀的人們感到羡慕。可是他終究不可能信神——信仰神的愛。連柯克托[16]都是信神的啊!

  §五十一 敗北

  他執筆的手顫抖起來了,甚至還流了口水。除非服用0.8毫克的佛羅那[17],他的頭腦沒有一次清醒過。而且也不過清醒半小時或一小時。他只有在幽暗中挨著時光,直好像是將一把崩了刃的細劍當拐杖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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