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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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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弟子此時的姿勢,可謂像煞翻倒了的酒罈子。由於手腳被殘忍地捆成一團,只有脖子還能動彈。長得又胖,渾身的血液被鎖鏈勒得不流通,以致臉啦,腰部啦,皮膚啦,全都發紅了。然而,良秀似乎對此並不大在意,他圍著那酒罈子般的身體這兒那兒地邊轉邊瞧,臨摹了好幾張相差不多的圖。這期間,被捆綁的弟子身體何等劇痛,就無須特意訴說了。 不過,倘若什麼事都沒發生,這種痛苦恐怕還會延續下去。所幸(與其這麼說,也許不如說是不幸更恰當些)少頃,從屋角的罎子後面細細地蜿蜒流出一條黑油般的東西。起初好像是黏糊糊的,慢騰騰地移動,滑得越來越輕快了,旋即閃著光,流到鼻子跟前來了。弟子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氣,大叫道:「蛇呀——蛇呀!」他說,登時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敢情,蛇那冰涼的舌尖差一點兒就觸到被鎖鏈箍住的脖肉了。發生了這意外事故,良秀不論多麼蠻不講理,大概也嚇了一跳。他慌忙扔下畫筆,刹那間一彎腰,飛快地抓住蛇尾,把蛇倒吊起來。蛇被倒吊著,仍仰起腦袋,緊緊地卷起身子,然而無論如何也夠不著那個人的手。 「可惜被你這傢伙敗壞了一筆。」 良秀感到窩心似的嘟囔,將蛇就那樣丟進屋角的甕裡,然後才仿佛勉勉強強一般替弟子卸下了身上的鎖鏈。那也只是卸下了而已,對當事的弟子連一句體恤話也不肯說。弟子挨蛇咬猶在其次,使他怒火填膺的多半是臨摹之際敗壞了一筆。——後來聽說,這條蛇也是那個人特意飼養來供寫生用的。 僅僅聽了這些,就大致明白良秀是如何著迷得瘋瘋癲癲、有點令人生畏的情況了吧。然而最後還有一樁,這回是年方十三四的弟子,也沾了地獄變屏風的光,體驗了恐怖,說起來差點兒把命搭進去。該弟子生來皮膚白皙,像個女人。有一天晚上,他被不動聲色地招呼到師父屋裡。良秀在燈檯的光下,手心上托著怪腥臊的什麼肉,正喂一隻不常見的鳥。大概有普通的貓那麼大。這麼說來,不論是宛若耳朵那樣向兩側翹出去的羽毛,還是又大又圓的琥珀色眼睛,看上去總覺得像貓。 §十 良秀這個人歷來最討厭別人對自己做的任何事插嘴。方才講的蛇什麼的也是這樣。他一概不告訴弟子們自己的屋子裡有什麼。因此,有時桌子上放著骷髏,有時排列著白銀碗和蒔繪[26]高座漆盤,要看當時作的是什麼畫,擺出許許多多意想不到的東西。然而,平素究竟將這樣的物品收藏在何處,據雲誰都不曉得。這恐怕也是良秀受到福德大神冥助這個謠傳的起因之一吧。 於是,弟子一面獨自思量,桌上的怪鳥一定是畫地獄屏風所需之物,一面拘謹地湊到師父跟前畢恭畢敬地說:「敢問有何吩咐?」良秀簡直就像沒聽見似的,伸舌舔了舔紅嘴唇,邊說「怎麼樣,多馴熟啊」,邊朝著鳥揚了揚下巴。 「這是什麼玩意兒呀。我可從來沒見過。」 弟子一邊說一邊覺得可怖似的盯著這長著耳朵、宛若一隻貓的鳥兒。良秀則照舊以往常那嘲笑般的語氣說:「什麼,沒見過?城市長大的人就是這樣,不好辦。這是兩三天前鞍馬[27]的獵人送給我的叫作貓頭鷹的鳥。不過,這麼馴熟的還不多。」 那個人這麼說著,徐徐舉起手,輕輕地從下而上撫摩剛好吃完食的貓頭鷹脊背的羽毛。於是,就在這當兒,鳥突然尖銳、短促地叫了一聲,轉瞬間從桌上躥起,挓挲著兩爪,抽冷子朝弟子的臉撲去。倘非當時弟子慌忙揚袖遮臉,准已負傷一兩處。弟子啊啊地喊叫著,甩袖欲轟之,貓頭鷹卻盛氣凌人,張開嘴叫著,又是一次突襲——這時弟子已忘掉是在師父面前了,站起來防禦,坐下去驅逐,不由得在狹窄的屋中四下裡亂竄。怪鳥當然緊追不捨,時高時低地飛翔,只要有隙可乘,就朝著眼睛猛衝過來。翅膀每每吧嗒吧嗒扇出可怕的聲響,誘發落葉氣息啦,瀑布飛濺的水花啦,要麼就是猴酒[28]餿味,諸如此類古怪氛圍,就別提有多麼瘮人啦。據說這個弟子曾講,他甚至把幽暗的油燈火當成朦朧的月光了,心情不安,覺得師父的屋子就那樣乃是遠山深處妖氣彌漫的峽谷。 然而,弟子感到可怕的並不只是被貓頭鷹襲擊這檔子事。不,使他更加毛骨悚然的是師父良秀冷冰冰地瞧著這場混亂,慢條斯理地攤開紙,掭著筆,臨摹像女子般的少年被怪鳥折磨的慘狀。弟子瞥了一眼這幅情景,立即感到難以言表的恐懼。他說,其實,一時甚至覺得自己的性命會斷送在師父手下哩。 §十一 其實不能說他被師父殺死的事絕對不會發生。真的,就連那個晚上特地召喚弟子前去,老實說似乎也是心懷詭計,唆使貓頭鷹去啄弟子,他就好臨摹弟子到處亂逃的模樣兒了。所以,弟子剛看了一眼師父的神態,就不由自主地把腦袋藏在雙袖裡,連自個兒都不曉得驚叫的是什麼,就那樣蹲伏到屋角拉門跟前去了。這樣一來,良秀也不知發出了些什麼著慌般的聲音,有站起來了的動靜。轉瞬之間,貓頭鷹撲扇翅膀的聲音比先前還響了,東西倒下去的聲音啦,摔碎的聲音啦,一片喧囂傳到耳際。這下子弟子再一次慌了神兒,不禁抬起藏著的頭。只見屋子裡不知什麼時候變得一團漆黑,師父喊叫弟子們的聲音在黑暗中焦急地響著。 不久,一個弟子從遠處答應,舉燈照亮兒,急忙走過來。借著被煙熏汙的那盞燈的光望去,但見高腳燈檯倒了,地板和草席上滿是油,方才那只貓頭鷹顯得蠻痛苦地光撲扇著一隻翅膀,就地滾來滾去。良秀在桌子對面探起上身,似乎驚呆了,嘟囔著旁人聽不懂的話。——這也難怪。那只貓頭鷹身上,從脖頸到一隻翅膀,緊緊地纏著一條烏黑的蛇。多半是弟子蹲伏下去的當兒,撞翻了放在那裡的甕,裡面的蛇爬出來了,貓頭鷹貿然地抓將上來,終於引起這樣一場大亂子。兩個弟子面面相覷,茫然觀看了一會兒這稀奇的光景。少頃,向師父默默地行禮,偷偷摸摸地退回到自個兒的屋子。蛇和貓頭鷹其後怎樣了,這,無人知曉。 這一類事另外還有好幾檔子。先前說漏了,侯爺是秋初下令畫地獄變屏風的。所以,自那以來直到冬末,良秀的弟子們不斷地受到師父那古怪舉動的威脅。可是,到了冬末,良秀在屏風的畫方面大概有了什麼不如意的事。他那神態比以前更加陰鬱,談吐也眼看著粗暴了。同時,屏風上的草圖也只畫完了八成,沒有進展的樣子。不,看那光景,一個不好,甚至把自己至今所畫處塗掉也在所不惜。 然而,屏風的什麼不如意呢,無人知曉。恐怕也無人想知曉。以前發生的種種事使弟子們吃過苦頭,所以他們的心情宛如與虎狼同檻,從此想方設法不接近師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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