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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家將攔住了那老嫗絆著死屍踉蹌想走的逃路,這樣罵。老嫗衝開了家將,還想奔逃。家將卻又不放伊走,重複推了回來了。暫時之間,默然地叉著。然而勝負之數,是早就知道了的。家將終於抓住了老嫗的臂膊,硬將伊撚倒了。是只剩著皮骨,宛然雞腳一般的臂膊。

  「在做什麼?說來!不說,便這樣!」

  家將放下老嫗,忽然拔刀出了鞘,將雪白的鋼色,塞在伊的眼前。但老嫗不開口。兩手發了抖,呼吸也艱難了,睜圓了兩眼,眼珠幾乎要飛出窠外來,啞似的執拗地不開口。一看這情狀,家將才分明地意識到這老嫗的生死,已經全屬於自己的意志的支配。而且這意志,將先前那熾烈的憎惡之心,又早在什麼時候冷卻了。剩了下來的,只是成就了一件事業時候的、安穩的得意和滿足。於是家將俯視著老嫗,略略放軟了聲音說:

  「我並不是檢非違使[4]的衙門裡的公吏,只是剛才走過這門下面的一個旅人。所以並不要鎖你去有什麼事。只要在這時候,在這門上,做著什麼的事,說給我就是。」

  老嫗更張大了圓睜的眼睛,看住了家將的臉。這看的是紅眼眶,鷙鳥一般銳利的眼睛。於是那打皺的、幾乎和鼻子連成一氣的嘴唇,嚼著什麼似的動起來了。頸子很細,能看見尖的喉結的動彈。這時從這喉嚨裡,發出鴉叫似的聲音,喘吁吁地傳於家將的耳朵裡:

  「拔了這頭髮呵,拔了這頭髮呵,去做假髮的。」

  家將一聽得這老嫗的答話是意外的平常,不覺失瞭望。而且一失望,那先前的憎惡和冷冷的侮蔑,便同時又進了心中了。他的氣色,大約伊也悟得。老嫗一手仍捏著從死屍拔下來的長頭髮,發出蝦蟆叫一樣的聲音,咯咯的,說了這些話:

  「自然的,拔死人的頭髮,真不知道是怎樣的惡事呵。只是,在這裡的這些死人,都是,便給這麼辦,也是活該的人們。現在,我剛才,拔著那頭髮的女人,是將蛇切成四寸長,曬乾了,說是幹魚,到帶刀[5]的營裡去出賣的。倘使沒有遭瘟,現在怕還賣去罷。這人也是的,這女人去賣的幹魚,說是口味好,帶刀們當作缺不得的菜料買。我呢,並不覺得這女人做的事是惡的。不做,便要餓死,沒法子才做的罷。那就,我做的事,也不覺得是惡事。這也是,不做便要餓死,沒法子才做的呵。很明白這沒法子的事的這女人,料來也應該寬恕我的。」

  老嫗大概說了些這樣意思的事。

  家將收刀進了鞘,左手按著刀柄,冷然地聽著這些話。至於右手,自然是按著那通紅的在頰上化了膿的大顆的面皰。然而正聽著,家將的心裡卻生出一種勇氣來了。這正是這人先前在門下面所缺的勇氣。而且和先前跳到這門上來捉老嫗的勇氣,又完全是向反對方面發動的勇氣了。家將對於或餓死或做強盜的事,不但早無問題,從這時候的這人的心情說,所謂餓死之類的事,已經逐出在意識之外,幾乎是不能想到的了。

  「的確,這樣麼?」

  老嫗說完話,家將用了嘲弄似的聲音,覆核地說。於是前進一步,右手突然離開那面皰,捉住老嫗的前胸,咬牙地說道:

  「那麼,我便是強剝,也未必怨恨罷。我也是不這麼做,便要餓死的了。」

  家將迅速地剝下這老嫗的衣服來。而將挽住了他的腳的這老嫗,猛烈地踢倒在死屍上。到樓梯口,不過是五步。家將挾著剝下來的檜皮色的衣服,一瞬間便下了峻急的梯子向昏夜裡去了。

  暫時氣絕似的老嫗,從死屍間掙起伊裸露的身子來,是相去不久的事。伊吐出嘮叨似的呻吟似的聲音,借了還在燃燒的火光,爬到樓梯口邊去。而且從這裡倒掛了短的白髮,窺向門下面。那外邊,只有黑洞洞的昏夜。

  家將的蹤跡,並沒有知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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