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老人與海 | 上頁 下頁 |
|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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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咬掉了約莫四十磅肉,」老人說出聲來。它把我的魚叉也帶走了,還有整條繩子,他想,而且現在我這條魚又在淌血,其他鯊魚也會來的。 他不忍心再朝這死魚看上一眼,因為它已經被咬得殘缺不全了。魚挨到襲擊的時候,他感到就像自己挨到襲擊一樣。 可是我殺死了這條襲擊我的魚的鯊魚,他想。而它是我見到過的最大的登多索鯊。天知道,我見過好些大的哪。 光景太好了,不可能持久的,他想。但願這是一場夢,我根本沒有釣上這條魚,正獨自躺在床上鋪的舊報紙上。 「然而人不是為失敗而生的,」他說。「一個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給打敗。」然而我很痛心,把這魚給殺了,他想。現在倒霉的時刻要來了,可我連魚叉也沒有。這條登多索鯊是殘忍、能幹、強壯而聰明的。但是我比它更聰明。也許並不,他想。也許我僅僅是武器比它強。 「別思索啦,老傢伙,」他說出聲來。「順著這航線行駛,事到臨頭再對付吧。」 但是我一定要思索,他想。因為我只剩下這件事可幹了。這件事,還有棒球賽可想。不知道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可會喜歡我那樣擊中它的腦子?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兒,他想。任何人都做得到。但是,你可以為我這雙受傷的手跟骨刺一樣是個很大的不利條件?我沒法知道。我的腳後跟從沒出過毛病,除了有一次在游水時踩著了一條海鰩魚,被它紮了一下,小腿麻痹了,痛得真受不了。 「想點開心的事兒吧,老傢伙,」他說。「每過一分鐘,你就離家近一步。丟了四十磅魚肉,你航行起來更輕快了。」 他很清楚,等他駛進了海流的中部,會發生什麼事。可是眼下一點辦法也沒有。 「不,有辦法,」他說出聲來。「我可以把刀子綁在一支槳的把子上。」 於是他胳肢窩裡夾著舵柄,一隻腳踩住了帆腳索,就這樣幹了。 「行了,」他說。「我照舊是個老頭兒。不過我不是沒有武器的了。」 這時風刮得強勁些了,他順利地航行著。他只顧盯著魚的上半身,恢復了一點兒希望。 不抱希望才蠢哪,他想。再說,我認為這是一樁罪過。 別想罪過了,他想。麻煩已經夠多了,還想什麼罪過。何況我根本不懂這個。 我根本不懂這個,也說不準我是不是相信這個。也許殺死這條魚是一樁罪過。我看該是罪過,儘管我是為了養活自己並且給許多人吃用才這樣幹的。不過話得說回來,什麼事都是罪過啊。別想罪過了。現在想它也實在太遲了,而且有些人是拿了錢來幹這個的。讓他們去考慮吧。你天生是個漁夫,正如那魚天生就是一條魚一樣。聖彼德羅[31]是個漁夫,跟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的父親一樣。 但是他喜歡去想一切他給卷在裡頭的事,而且因為沒有書報可看,並且沒有收音機,他就想得很多,只顧想著罪過。你不光是為了養活自己、把魚賣了買食品才殺死它的,他想。你殺死它是為了自尊心,因為你是個漁夫。它活著的時候你愛它,它死了你還是愛它。如果你愛它,殺死它就不是罪過。要不是更大的罪過吧? 「你想得太多了,老傢伙,」他說出聲來。 但是你很樂意殺死那條登多索鯊,他想。它跟你一樣,靠吃活魚維持生命。它不是食腐動物,也不像有些鯊魚那樣,只知道游來遊去滿足食欲。它是美麗而崇高的,見什麼都不怕。 「我殺死它是為了自衛,」老人說出聲來。「而且殺得很利索。」 再說,他想,每樣東西都殺死別的東西,不過方式不同罷了。捕魚養活了我,同樣也快把我害死了。那男孩使我活得下去,他想。我不能過分地欺騙自己。 他把身子探出船舷,從魚身上被鯊魚咬過的地方撕下一塊肉。他咀嚼著,覺得肉質很好,味道鮮美。又堅實又多汁,像牲口的肉,不過不是紅色的。一點筋也沒有,他知道在市場上能賣最高的價錢。可是沒有辦法讓它的氣味不散佈到水裡去,老人知道糟糕透頂的時刻就快來到。 風持續地吹著。它稍微轉向東北方,他明白這表明它不會停息。老人朝前方望去,不見一絲帆影,也看不見任何一隻船的船身或冒出的煙。只有從他船頭下躍起的飛魚,向兩邊逃去,還有一攤攤黃色的馬尾藻。他連一隻鳥也看不見。 他已經航行了兩個鐘點,在船艄歇著,有時候從大馬林魚身上撕下一點肉來嚼,努力休息,保持精力,這時他看到了兩條鯊魚中首先露面的那一條。 「Ay,」他說出聲來。這個詞兒是沒法翻譯的,也許不過是一個響聲,就像一個人覺得釘子穿過他的雙手、釘進木頭時不由自主地發出的聲音。 「加拉諾鯊[32],」他說出聲來。他看見另一片鰭在第一片的背後冒出水來,根據這褐色的三角形鰭和甩來甩去的尾巴,認出它們正是鏟鼻鯊。它們嗅到了血腥味,激動起來,因為餓昏了頭,激動得一會兒迷失了臭跡,一會兒又嗅到了。可是它們始終在逼近。 老人系緊帆腳索,卡住了舵柄。然後他拿起上面綁著刀子的槳。他儘量輕巧地把它舉起來,因為他的雙手痛得不聽使喚了。隨後他把手張開,再輕輕捏住了槳,讓雙手鬆弛下來。他緊緊地把手合攏,讓它們忍受著痛楚而不致縮回去,一面注視著鯊魚在過來。他這時看得見它們那又寬又扁的鏟子形的頭,和尖端呈白色的寬闊的胸鰭。它們是惡毒的鯊魚,氣味難聞,既殺害其他的魚,也吃腐爛的死魚,饑餓的時候,它們會咬船上的槳或者舵。正是這些鯊魚,會趁海龜在水面上睡覺的時候咬掉它們的腳和鰭狀肢,如果碰到饑餓的時候,也會在水裡襲擊人,即使這人身上並沒有魚血或黏液的腥味。 「Ay,」老人說。「加拉諾鯊。來吧,加拉諾鯊。」 它們來啦。但是它們來的方式和那條灰鯖鯊的不同。有一條鯊魚轉了個身,鑽到小帆船底下不見了,等它用嘴拉扯死魚時,老人覺得這小帆船在晃動。另一條用它一條縫似的黃眼睛注視著老人,然後飛快地遊來,半圓形的上下顎大大地張開著,朝魚身上被咬過的地方咬去。它褐色的頭頂以及腦子跟脊髓相連處的背脊上有道清清楚楚的紋路,老人把綁在槳上的刀子朝那交叉點紮進去,拔出來,再紮進這鯊魚的黃色貓眼。鯊魚放開了咬住的魚,身子朝下溜,臨死時還把咬下的肉吞了下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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