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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八

  他回家的時候,朝霞已經出現。他已經不像人樣了,衣服上全是泥汙,臉上帶著粗野可怕的神色,目光陰澀而遲鈍。他用嘶啞的低語聲趕走了佩爾菲什卡,便獨自關在自己的房間裡。他疲倦得幾乎站不住腳,但他不躺到床上去,卻坐在門邊的椅子上,抓住自己的頭。

  「遭賊了!……遭賊了!」

  但是這偷兒是用怎樣巧妙的方法在半夜裡從鎖好的馬廄裡把馬列克-阿傑爾偷去的呢?馬列克-阿傑爾在白天都不讓一個陌生人走近它來,怎麼能夠沒有一點聲息地把它偷走呢?一隻看家狗都不叫,這是什麼緣故呢?看家狗固然一共也只有兩隻,是兩隻小狗,而且它們由於饑寒交迫都趴在地裡了。可是總應該覺察的啊!

  「現在沒有了馬列克-阿傑爾,叫我怎麼辦呢?」切爾托普哈諾夫心裡想,「我現在失去了最後的歡樂——死的時候來到了。好在有錢,另外買一匹馬吧?可是哪裡再找得到這樣好的馬呢?」

  「潘捷列伊·葉列梅伊奇!潘捷列伊·葉列梅伊奇!」門外傳來膽怯的叫聲。

  切爾托普哈諾夫跳將起來。

  「是誰?」他用變了樣的聲音喊道。

  「是我,您的侍童,佩爾菲什卡。」

  「你有什麼事?是不是找到了,它跑回家來了?」

  「不是,潘捷列伊·葉列梅伊奇;是那個猶太人,賣它的那個……」

  「唔?」

  「他來了。」

  「呵—呵—呵—呵—呵!」切爾托普哈諾夫大吼起來,霍地一下把門打開。「把他拖到這兒來!拖到這兒來!拖到這兒來!」

  站在佩爾菲什卡後面的猶太人看見他的「恩人」頭髮蓬鬆、橫蠻兇狠的姿態突然出現,想逃走了;但是切爾托普哈諾夫三腳兩步地追上了他,像老虎一般掐住他的喉嚨。

  「啊!你要錢來了!要錢來了!」他用嘶啞的聲音說,仿佛不是他掐住別人的喉嚨,而是別人掐住了他的喉嚨。「夜裡偷了去,白天來要錢?啊?啊?」

  「哪有……揭事,大……人。」猶太人呻吟起來。

  「你說,我的馬在哪兒?你把它藏到哪兒了?賣給誰了?你說,你說,你說呀!」

  猶太人連呻吟聲都沒有了;他那發青的臉上連恐怖的表情都消失了。他的兩隻手臂筆直地掛下,整個身子被切爾托普哈諾夫劇烈地搖動,向後仰,向前撲,像蘆葦一樣。

  「錢我會付給你,如數付給你,一文都不缺少,」切爾托普哈諾夫叫嚷著,「可是如果你不馬上說出來,我就要掐死你,像掐死一隻瘦弱的小雞一樣……」

  「您已經把他掐死了,老爺。」侍童佩爾菲什卡謙恭地說出。

  這時候切爾托普哈諾夫才清醒過來。

  他放開了猶太人的頸子,猶太人砰的一聲倒在地上。切爾托普哈諾夫扶他起來,讓他坐在凳子上,把一杯伏特加灌進他的喉嚨裡,使他蘇醒過來,等他蘇醒之後,就跟他談話。

  關於馬列克-阿傑爾的被盜,原來猶太人一點也不知道。他替「最尊敬的潘捷列伊·葉列梅伊奇」辦到了這匹馬而又親自把它偷去,這又何苦來呢?

  於是切爾托普哈諾夫帶他到馬廄裡去。

  他們兩人察看了槽房、秣槽、門上的鎖,翻開乾草和麥稈,然後走到院子裡;切爾托普哈諾夫把籬笆旁邊的馬蹄印跡指給猶太人看,突然拍一拍自己的大腿。

  「慢來!」他叫道,「你這匹馬是從哪兒買來的?」

  「從小阿爾漢格爾斯克縣的維爾霍先斯克馬市上買來的。」猶太人回答。

  「向誰買的?」

  「一個哥薩克人。」

  「慢來!這哥薩克人是年輕的,還是年老的?」

  「系中年人,樣子規規矩矩的。」

  「是怎麼樣一個人?長得怎麼樣?恐怕是個狡猾的騙子吧?」

  「也許系個騙子,大人。」

  「這個騙子對你說了些什麼,怎麼說,他餵養這匹馬已經很久了嗎?」

  「記得他說養得很久了。」

  「唔,那麼偷馬的人一定是他了!你想想看,喂,你到這兒來……你叫什麼名字?」

  猶太人抖擻一下,抬起他那雙黑溜溜的小眼睛望望切爾托普哈諾夫。

  「您問我叫歇麼名字嗎?」

  「唉,是的,你叫什麼?」

  「莫歇爾·列伊巴。」

  「唔,列伊巴,我的好朋友,你是個聰明人,你想想看:除了舊主人,誰能抓住馬列克-阿傑爾!他還替它加上鞍子,戴上嚼環,脫下馬衣呢!你瞧,馬衣丟在乾草堆裡!……幹得簡直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除了主人以外,任何別的人,都會被馬列克-阿傑爾踩死的!它會大叫起來,驚動全村呢!你說我的話對嗎?」

  「很對,很對,大人……」

  「那麼,這樣看來,我們首先必須找到那個哥薩克人!」

  「可系怎麼找得到他呢,大人?我一共揭看見他一面,現在他在歇麼地方?他叫歇麼名字呢?唉呀,唉呀!」猶太人說著,悲傷地搖搖他兩鬢掛下來的長髮。

  「列伊巴!」切爾托普哈諾夫突然叫起來,「列伊巴,你看看我!我已經失去理性,我不能自製了!……如果你不幫助我,我要自殺!」

  「可系我怎麼能……」

  「跟我一起去吧,我們去找那個賊!」

  「我們到歇麼地方去呢?」

  「到市場上,到大道上,到小路上,到盜馬人那兒,到城裡,到鄉下,到田莊——走遍天涯海角!至於錢,你不必擔心:老弟,我得到了一筆遺產!哪怕用完最後一文錢,也要找到我的好朋友!那個哥薩克人,那惡棍,逃不出我們的手!他到哪兒,我們也到哪兒!他鑽到地下,我們也鑽到地下!他到魔王那兒,我們就一直到魔王那兒!」

  「為歇麼要到魔王那兒去,」猶太人說,「不到他那兒也行的。」

  「列伊巴!」切爾托普哈諾夫接著說,「列伊巴,你雖然是個猶太人,你的信仰是令人厭惡的,可是你的靈魂比有的基督徒還好!請你可憐可憐我吧!我一個人不能去,我一個人辦不了這件事。我是一個暴躁的人,可是你有頭腦,有寶貴的頭腦!你們的種族就是這樣的:沒有學問而一切都懂得!你也許在懷疑,心裡想:他哪裡有錢?讓我們到房間裡去,我把所有的錢都給你看。請你拿錢吧,請你連我脖子上的十字架也拿去吧——只要替我把馬列克-阿傑爾要回來,要回來,要回來!」

  切爾托普哈諾夫像患熱病似地打著哆嗦,汗珠如雨一般從他臉上流下來,和眼淚混合了,消失在他的髭須中。他緊握著列伊巴的兩手,懇求他,幾乎要吻他了……他簡直是發狂了。猶太人起初想拒絕他,對他說:他決不能離開這兒,他有事……可是哪裡行!切爾托普哈諾夫什麼都不要聽他的。沒有辦法,可憐的列伊巴只得答應了。

  第二天,切爾托普哈諾夫和列伊巴坐了一輛農家馬車,從別索諾沃村出發了。猶太人略微顯出尷尬的樣子,一隻手扶著車欄,整個衰弱的身體在顛簸的坐位上一跳一跳地震動;他把另一隻手揣在懷裡——那裡面放著一疊用報紙包好的鈔票;切爾托普哈諾夫像偶像一般坐著,只是轉動著眼睛,深深地呼吸著;他的腰裡插著一把匕首。

  「哼,把我們拆散的惡棍,這一下你可得小心啦!」車子駛上大道時他這樣咕嚕著。

  他把家託付給侍童佩爾菲什卡和一個廚娘,這廚娘是一個耳聾的老婦人,是他出於同情而收養著的。

  「我騎了馬列克-阿傑爾回來見你們,」分別的時候他向他們這樣喊著,「否則就永遠不回來了!」

  「你還是嫁給我吧!」佩爾菲什卡用胳膊肘推推那廚娘的身子,同她開玩笑,「反正老爺不會回來了;否則真要寂寞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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