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獵人筆記 | 上頁 下頁
七七


  可憐的彼得·彼得羅維奇用手摸摸臉,想了想,搖搖頭。

  「唉,有什麼辦法呢!……」他略微沉默一會兒之後又接著說,「可是,老實說,我怨不得誰,是我自己不好。我愛胡來!……真見鬼,愛胡來!」

  「您在鄉下生活很愉快嗎?」我問他。

  「先生,」他直盯著我的眼睛,從容不迫地說,「我有十二對獵狗,這麼好的獵狗,我告訴您,是不可多得的。(他扯著調子說出這最後一句話)追起灰兔兒來勁頭十足,對付起珍貴的野獸來,厲害得像蛇一樣,簡直是毒蛇。還有我那些波爾紮亞獵狗[1],也是值得一誇的。現在已經成為過去的事了,用不著說謊。我也帶著槍去打獵。我有一條狗叫做孔捷斯卡;它發現獵物時做出的姿勢妙極了,嗅覺很靈敏。

  「有時我走向沼地去,喊一聲:『找!』如果它不肯找的話,你就是帶了一打狗去也不行,一點也找不到!可是如果它肯去找了,簡直死在那裡都高興!……而且它在家裡是那麼彬彬有禮。你用左手給它麵包,說『猶太人吃過的』,它就不要吃;要是用右手給它,說『小姐嘗過的』,它馬上就抓去吃了。我還有一隻小狗,是它生的,真出色,我本來想帶它到莫斯科去的,可是我的朋友把這小狗連同一支槍向我要去了;他說:老兄,你在莫斯科哪裡用得到這些;老兄,你到了那邊情況完全兩樣了。我就把小狗送給他,把槍也送給他;全都留在那兒了,您知道。」

  「其實您在莫斯科也可以打獵的。」

  「不打了,打什麼呀?以前不懂得克制,現在只有忍受了。還是讓我請教您,莫斯科的生活程度怎麼樣,高嗎?」

  「不,不太高。」

  「不太高?……請問,莫斯科有茨岡人嗎?」

  「什麼樣的茨岡人?」

  「喏,就是在集市上來來往往的。」

  「有的,在莫斯科……」

  「哦,那很好。我喜歡茨岡人,真見鬼,我喜歡……」

  彼得·彼得羅維奇的眼睛閃出放任的愉悅。可是他突然在長凳上不安地轉動起來,然後陷入了沉思,低下頭,把空杯子遞給我。

  「請把您的甜酒給我一些。」他說。

  「可是茶已經喝完了。」

  「沒關係,就這樣,不用茶……唉!」

  卡拉塔耶夫兩手托著頭,把臂肘支在桌面上。我默默地望著他,等待著酒醉的人所不吝惜的那種感傷的叫歎,或者竟是眼淚,豈知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他臉上那種沉痛的表情實在使我大吃一驚。

  「您怎麼了?」

  「沒什麼……想起了往事。這樣的一段故事……我想講給您聽,可是不好意思打擾您……」

  「哪兒的話!」

  「嗯,」他歎一口氣,繼續說,「世間往往有這樣的事,……譬如說,我也碰到過。如果您要聽,我就講給您聽。不過,我不知道……」

  「請講吧,親愛的彼得·彼得羅維奇。」

  「這件事也許有點……喏,是這樣,」他開始說,「可是我實在不知道……」

  「啊,別多說了,親愛的彼得·彼得羅維奇。」

  「嗯,好吧。我碰到過這樣的一件事。我住在鄉下……忽然我看中了一個姑娘,啊,那麼好的一個姑娘……又漂亮,又聰明,而且心地很善良!她叫馬特廖娜。可她是一個普通姑娘,就是說,您懂嗎,是個農奴,簡直就是個女奴。而且她不是我家的,而是別人家的,——糟就糟在這裡。於是我愛上了她,——這確是一個逸話,——她也愛上了我。馬特廖娜就請求我,要我替她向女主人贖身;關於這件事我也考慮過了……可是她的女主人是一個很有錢、很厲害的老太婆,住在離開我大約十五俄裡的地方。

  「終於,有這麼一天,我吩咐給我套上一輛三套車,我的轅馬是一匹並步馬,特種亞洲種的馬,因此名字叫做蘭普爾多斯,——我穿上講究的衣服,坐車到馬特廖娜的女主人那兒去。到了那兒一看,房子很大,有廂房,有花園……馬特廖娜在路邊拐角上等我,想跟我說話,可是只吻了一下我的手,就走開了。於是我走進前室,問:『主人在家嗎?……』一個高個子的聽差對我說:『請教貴姓?』我說:『就說地主卡拉塔耶夫到這兒來有點事要跟主人談談。』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