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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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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季揚娜·鮑裡索夫娜和她的侄兒 親愛的讀者,讓我牽著您的手,一同乘車出遊去吧。天氣晴明;五月的天空顯出柔和的蔚藍色;爆竹柳的平滑的嫩葉閃閃發光,仿佛洗刷過似的;寬闊平坦的大路上長滿著綿羊最愛啃食的紅莖小草;左右兩邊,在緩緩傾斜的小丘的長坡面上,青蔥的黑麥輕輕地蕩漾著;小塊的濃雲投射下疏淡的影子,在它上面移行。遠處是一片片黑壓壓的樹林,一些亮閃閃的池塘和幾個橙黃色的村莊;無數的雲雀飛起來,唱著歌俯衝而下,伸長了脖子站立在土堆上;白嘴鴉停在路上,向您望著,身子緊貼地面,等您的車子走了過去,就跳兩下,笨重地飛向一旁;峽谷那邊的山上,有一個農民正在耕地;一匹短尾巴的鬃毛蓬鬆的花斑小馬以不穩的腳步,跟在母親後面跑著,可以聽見它那尖細的嘶聲。 我們的車子駛入白樺林裡;濃烈的新鮮空氣愉快地滲入呼吸。村莊的柵門到了。馬車夫走下車來,馬打著響鼻,兩匹副馬扭回頭望望,轅馬甩著尾巴,把頭貼在軛上……柵門軋軋地開了。馬車夫坐上車……走吧!我們的眼前就是村莊了。大約經過了五個院落,我們就向右拐彎,下到一片窪地裡,又駛上堤壩。 在一個小池塘的那邊,在蘋果樹和丁香樹的圓形樹梢後面,望得見一個以前曾是紅色的板屋頂,屋頂上有兩個煙囪;馬車夫沿著圍牆向左駛,在三條很老的長毛狗的尖銳而嘶啞的吠聲中,駛進了敞開的大門,威風地在寬闊的院子裡兜一個圈子,經過馬廄和庫房旁邊,他向一個橫著身子跨過高門檻走進貯藏室敞開的門裡去的管家婆婆漂亮地行一個禮,終於在一所窗戶明亮的深色小屋的臺階面前停了車……我們來到塔季揚娜·鮑裡索夫娜家裡了。瞧,她已經親自打開通風窗,正在向我們點頭呢……您好,老太太! 塔季揚娜·鮑裡索夫娜是一位年約五十歲的女人,一雙灰色的鼓出的大眼睛,鼻子扁扁的,面頰紅潤,有雙重下巴。她臉上流露著和藹親切的表情。她結過婚,但不久就寡居了。塔季揚娜·鮑裡索夫娜是個非常出色的女人。她住在自己的小領地裡,不出門,很少和鄰居往來,只是喜歡接待年輕人。她出身于很窮的地主家,沒有受過任何教育,就是說不會講法語;連莫斯科也從來沒有去過,——但是不管這一切缺憾,她為人卻是那麼質樸善良,感情思想開通,很少沾染小地主太太所常有的那些習氣,這的確是不得不令人驚異的……說實在的:一個女人終年住在鄉村裡,生活在窮鄉僻壤,不搬弄是非,不怨天尤人,不屈膝行禮,不恓恓惶惶,不灰心喪氣,不由於好奇心而戰慄…… 這真是奇跡!她通常穿灰色的塔夫綢連衫裙,頭上戴著掛雪青緞帶的白色便帽;她喜歡吃東西,但是不過量;蜜餞、乾果、醃菜,都讓女管家去做。那麼她一天到晚做些什麼事呢?——您會問……看書嗎?不,她不看書;老實說,書不是為她出版的……如果家裡沒有客人,我的塔季揚娜·鮑裡索夫娜冬天就坐在窗子底下織襪子;夏天就到花園裡去,種種花,澆澆水,和小貓一連逗玩幾小時,喂喂鴿子……她很少管她的田產。但如果她家來了客人——她所喜歡的鄰近的年輕人,塔季揚娜·鮑裡索夫娜就整個活躍起來;她讓他坐,請他喝茶,聽他講話,對他笑,有時拍拍他的面頰,但她自己不大講話;要是那人遭到災難,遇到不幸,她就安慰他,給予善意的忠告。 有多少人把自己家庭的秘密、心中的隱私信任地向她訴說,伏在她懷裡哭泣!她常常和客人對面坐著,輕輕地支著胳膊肘,那麼同情地望著他的眼睛,親切地微笑,使得客人不由地想:「您是多麼可愛的女人,塔季揚娜·鮑裡索夫娜!讓我把我心裡的話講給您聽吧。」在她家那些舒適的小房間裡,使人感到舒服和溫暖;她家裡的天氣常常是晴朗的,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塔季揚娜·鮑裡索夫娜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然而沒有一個人對她感到驚異:她的健全的思想、堅強的性格和落落大方的態度、對別人的不幸和歡樂的感同身受,總而言之,她的一切美德,仿佛是她生來就有的;她獲得這些,毫不費力,也不麻煩……對於她,不可能有別種看法;所以根本不必感謝她。 她特別喜歡看青年人遊戲和淘氣;她把兩手交叉在胸前,仰著頭,眯起眼睛,微笑著坐在那裡,忽然歎一口氣,說:「啊,你們呀,我的孩子們,孩子們!……」人們往往很想走近她去,握住她的手,對她說:「您聽我說,塔季揚娜·鮑裡索夫娜,您不瞭解您自己的價值,您無論怎樣簡樸而沒有學問,您卻是一位非凡的人物!」只要說起她的名字,就使人感到稔熟可親,人們都喜歡稱道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可以引起人們親切的微笑。例如,我曾經好幾次叩問途遇的農民,譬如說:「老兄,到格臘切夫卡去怎樣走法?」 「老爺,您先到維亞佐沃耶,從那兒到塔季揚娜·鮑裡索夫娜家,塔季揚娜·鮑裡索夫娜那兒的人都會告訴你的。」提到塔季揚娜·鮑裡索夫娜的名字時,這農民就意味深長地搖晃一下腦袋。她的僕人不多,適合於她的身份。住宅、洗衣房、貯藏室和廚房,她都交給當過她保姆的女管家阿加菲婭去照料,這是一個軟心腸的、好哭的、沒有牙齒的老婦人;兩個臉龐像安東諾夫蘋果[1]一般結實而泛紅的健壯的姑娘,供她使喚。 擔任侍僕、管事和餐室管理人職務的,是一個七十歲的男僕波利卡爾普,這人非常古怪,博學多識,是一個退職的小提琴手、維奧蒂[2]的崇拜者,拿破崙——或者像他所說:波拿巴季什卡[3]——的個人仇敵、夜鶯的熱烈愛好者。他房間裡經常餵養著五六隻夜鶯;早春時候,他一連幾天坐在鳥籠旁邊,等候第一聲「鶯啼」,等著了,就雙手遮住臉,呻吟起來;「唉,可憐,可憐!」接著就痛哭流涕。波利卡爾普身邊有一個助手,是他的孫子,名叫瓦夏,是一個年約十二歲的男孩,長著一頭鬈髮,一雙眼睛十分靈活;波利卡爾普非常鍾愛他,一天到晚和他纏個不休。他又管他的教育。「瓦夏,」他說,「你說一聲:波拿巴季什卡是強盜。」 「說了給我什麼呢,爺爺?」 「給你什麼?……什麼也不給……你是哪兒人?你不是俄羅斯人嗎?」 「我是安姆欽人,爺爺,我是生在安姆欽斯克[4]的。」 「啊,傻瓜!安姆欽斯克在什麼地方呢?」 「那我怎麼知道?」 「安姆欽斯克在俄羅斯,傻瓜。」 「在俄羅斯又怎麼樣呢?」 「怎麼樣?已經故世的斯摩棱斯克公爵米哈伊洛·伊拉裡奧諾維奇·戈列尼謝夫-庫圖佐夫[5]得到上帝的幫助,把波拿巴季什卡從俄羅斯國境趕了出去。關於這件事還編了一支歌:『波拿巴不能跳舞了,他的吊襪帶丟了……』懂嗎:公爵救了你的祖國。」 「這關我什麼事?」 「嘿,你這傻孩子,傻瓜!如果米哈伊洛·伊拉裡奧諾維奇公爵不把波拿巴季什卡趕走,現在就會有一個麥歇拿棍子來打你的腦袋。他會走到你跟前,說:『貢芒·芙·波爾推-芙?』[6]就撲撲地打你。」 「可我用拳頭打他的肚子。」 「他會對你說:『蓬茹,蓬茹,維內·伊西。』[7]就抓住你的頭髮,抓住你的頭髮。」 「我就打他的腿,打他的腿,打他的長滿疙疸的腿。」 「這倒是真的,他們的腿都是長滿疙疸的……那麼,他來捆綁你的手,你怎麼辦?」 「我不讓他捆綁;我叫馬車夫米海來幫我。」 「可是,瓦夏,難道法國人對付不了米海?」 「哪裡對付得了!米海氣力可大呢!」 「那麼,你們把他怎麼樣呢?」 「我們打他的背,打他的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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