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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孤狼

  傍晚,我獨自坐了競走馬車打獵回來。離家大約還有八俄裡;我那匹很會跑路的馴良的母馬精神抖擻地在塵埃道上奔馳,有時打著響鼻,微微地搖動兩隻耳朵;那只疲勞的狗一步也不離後輪,仿佛縛在那裡一般。暴風雨就要來了。前面有一大片淡紫色的烏雲,慢慢地從樹林後面升起來;長長的灰色的雲在我頭頂疾馳,向我湧過來;爆竹柳驚慌地騷動並絮語。窒息的暑熱忽然變成潮濕的寒氣;陰影很快地濃重起來。我用韁繩把馬打一下,向峽谷跑下去,穿過一條叢生著柳樹的、乾枯的小川,跑上山,駛進一個樹林裡。道路蜿蜒地伸展在我面前那片茂密的已經籠罩著黑暗的榛樹林中;我的馬車困難地向前行進。百年老橡樹和椴樹的堅硬的根處處橫斷著大車輪子所碾成的縱深的車轍;馬車在這上面跳動,我的馬絆跌起來。狂風突然在上空怒吼,樹木開始咆哮,大粒的雨點劇烈地敲打樹葉。電光一閃,雷電大作,雨流如注。我的車子慢步前進,走了不久,不得不停下來:我的馬陷在泥濘裡,眼前一片漆黑。我好容易躲進一叢寬闊的灌木下面。我曲著身子,遮住臉,耐心地等候雷雨終止。忽然,電光一閃,我瞥見路上有一個高大的身軀。我就向那方面仔細注視,——那個身軀仿佛是從我馬車旁邊的地上升起來的。

  「是誰?」一個洪亮的聲音問。

  「你是誰?」

  「我是這裡的守林人。」

  我說出了我的姓名。

  「噢,我知道!您是回家去嗎?」

  「回家去。可是你瞧,這麼大的暴風雨……」

  「是啊,暴風雨。」那個聲音回答。

  白晃晃的電光把守林人從頭到腳照亮了;一聲短促的霹靂立刻跟著它響起來。雨勢加倍地增大。

  「不會馬上就停的。」守林人繼續說。

  「怎麼辦呢!」

  「要麼,讓我領您到我屋裡去吧。」他斷斷續續地說。

  「那費心了。」

  「請您坐著吧。」

  他走到馬頭旁邊,抓住籠頭,把它從那地方拉了出來。我們就動身了。馬車像「大海裡的獨木舟」一般搖晃著,我抓住車墊,呼喚著狗。我那可憐的母馬艱難地在泥濘中跨步,有時滑一滑,有時跌一跌;守林人在車轅前向左右搖晃,像幽靈似的。我們走了相當長久;最後我的嚮導站定了。「我們到家了,老爺。」他用平靜的聲音說。籬笆門軋軋地響起來,幾隻小狗齊聲吠叫。我抬起頭,在閃電光中,看見圍著籬笆的寬闊的院子裡有一所小木屋。從一個小窗口透出幽暗的火光。守林人把馬拉到臺階旁,便敲門。「就來了,就來了!」傳出一個尖細的聲音,聽見光腳板的踏步聲,門閂嘎嘎地響起來,一個穿著舊襯衫、腰裡系著布條的十二歲模樣的小姑娘手裡提著一盞燈,出現在門口了。

  「給老爺照路,」他對她說,「我把您的馬車拉到屋簷下去。」

  小姑娘朝我望望,就走進屋裡去。我跟著她走。

  守林人的屋子只有一間熏黑的、低矮而空落落的房間,沒有高板床,也沒有間壁。牆上掛著一件破爛的皮襖。長板凳上放著一支單筒槍,屋角裡堆著一堆破布;爐子旁邊擺著兩隻大瓦罐。松明在桌上燃燒著,淒慘地亮起來又暗下去。在屋子的正中央,一根長竿子的一端掛著一隻搖籃。小姑娘熄滅了提燈,坐在一隻小凳子上,開始用右手推動搖籃,左手整理松明。我向四周望望,——我的心鬱悶起來:夜晚走進農家屋子裡,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搖籃裡的嬰孩沉重而急促地呼吸著。

  「你就一個人住在這裡?」我問小姑娘。

  「一個人。」她的聲音幾乎聽不出。

  「你是守林人的女兒嗎?」

  「是守林人的女兒。」她輕聲說。

  門軋軋地一響,守林人低著頭,跨進門檻來。他從地上拾起提燈,走到桌子邊,點燃了燭芯。

  「您大概不習慣點松明吧?」他說著,搖一搖鬈髮。

  我望望他。這樣強壯的漢子是難得看到的。他身材高大,肩膀寬闊,體格勻稱。濕透了的麻布襯衫下面顯著地露出他那強壯的肌肉。拳曲的黑須髯遮住了他那嚴肅而剛毅的臉的一半;一雙連接的闊眉毛底下,炯炯有神地露著一對褐色的小眼睛。他把一雙手輕輕地叉在腰裡,站在我面前。

  我向他道謝,又問他的名字。

  「我叫福馬,」他回答,「不過外號叫孤狼[1]。」

  「啊,你就是孤狼!」

  我帶著加倍的好奇心對他望望。我從我的葉爾莫萊和別人那裡,常常聽見關於守林人孤狼的故事,附近所有的農人都像怕火一樣怕他。照他們的話說,世界上從來不曾有過這樣能夠盡職的人:「一束枯枝都不讓人家拿走;無論在什麼時候,即使在半夜裡,他也會如雷轟頂地出現在你面前,而你休想抵抗。他力氣大,」他們說,「又機靈,就像魔鬼一樣……毫無辦法收買他:請他喝酒,送他錢,無論怎樣誘惑他都不行。有些人不止一次地想弄死他,可是不行——辦不到。」

  鄰近的農民們對於孤狼就是這樣評論的。

  「原來你就是孤狼,」我重複說,「老弟,我聽見人家說起過你。聽說你是一點也不讓人的。」

  「我是盡我的職,」他陰沉沉地回答,「白吃主人家的飯是不行的。」

  他從腰裡拿出一把斧頭,坐在地上劈起松明來。

  「你沒有老婆嗎?」我問他。

  「沒有。」他回答,用力揮了一下斧頭。

  「死了吧?」

  「不……是的……死了。」他說著,扭過臉去。

  我不再做聲;他抬起眼睛來看看我。

  「跟過路的販子逃跑了。」他苦笑著說。小姑娘低下頭;嬰兒醒了,哭起來;小姑娘走到搖籃邊去。「喂,給他吧。」孤狼一邊說,一邊把一個肮髒的奶瓶塞到女孩手裡。「就把他丟下了。」他指著嬰兒低聲地繼續說。他走到門邊,站定了,轉過身來。

  「老爺,您大概,」他開始說,「不要吃我們那種麵包的吧,可是我這兒除了麵包……」

  「我不餓。」

  「好,那就算了。我該替您生個茶炊,可是我沒有茶葉……讓我去看看您的馬怎麼樣了。」

  他出去了,碰上了門。我再度向四周觀看。我覺得這屋子比先前更加淒涼了。冷卻的煙燼的苦辣氣味嗆得我難受。小姑娘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也不抬起眼睛來;她有時推動搖籃,怯生生地把滑下來的襯衫拉到肩上去;她那雙赤腳一動不動地掛著。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

  「烏莉塔。」她說時,悲哀的小臉兒更加低垂了。

  守林人走進來,坐在長板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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