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獵人筆記 | 上頁 下頁
五〇


  「您有什麼事?」他仿佛一匹馬突然被人拉了鼻子似地仰起頭來,問我。

  「這兒是管家住的……還是……」

  「這兒是地主的總事務所,」他打斷了我的話,「我在這兒值班……您沒有看見牌子嗎?特地釘著牌子呢。」

  「這裡有什麼地方可以烤幹衣服?村子裡哪一家有茶炊?」

  「怎麼會沒有茶炊呢,」穿灰色外套的小夥子神氣地回答,「您可以到季莫費神父那兒,或者到僕人的屋子裡,或者到納紮爾·塔拉瑟奇那兒,或者到看家禽的阿格拉費娜那兒去。」

  「你在跟誰講話,你這蠢貨?害我睡不著覺,這蠢貨!」鄰室裡傳出話聲。

  「有一位先生來問,哪兒可以烤幹衣服?」

  「哪一位先生?」

  「我不認識。帶著狗和槍的。」

  鄰室裡發出床鋪的軋軋聲。門開了,進來一個年約五十歲的人,身材矮胖,脖子像公牛,眼睛突出,兩頰滾圓,滿面發光。

  「您有什麼事?」他問我。

  「我想烤幹衣服。」

  「這兒沒有地方。」

  「我不知道這兒是事務所;不過我準備付錢……」

  「那麼,這兒或許也可以,」那胖子說,「來,請到這邊來吧。(他領我到另一個房間裡,但不是他走出來的那個房間。)在這裡您看好嗎?」

  「好,……可不可以給我些茶和鮮奶油?」

  「可以,馬上就來。您先脫下衣服休息一會兒,茶立刻就可以準備好。」

  「這是誰的領地?」

  「女主人葉連娜·尼古拉耶夫娜·洛斯尼亞科娃的。」

  他出去了。我向周圍一看:隔開我的房間和事務所的那道板壁跟前,擺著一隻很大的皮面長沙發;兩隻靠背極高的椅子,也是皮面的,矗立在開向街道的唯一的窗子兩旁。糊著粉紅色花樣綠底壁紙的牆上,掛著三幅很大的油畫。一幅畫上畫著一隻戴藍色脖套的獵狗,下面寫著字:「這是我的慰藉」;狗的腳邊有一條河,河對岸的松樹下面,坐著一隻大得不合尺度的兔子,豎起一隻耳朵。另一幅畫上畫著兩個老頭兒在吃西瓜;西瓜後面遠遠的地方有一個希臘式的柱廊,下面寫著「如意殿」。第三幅畫上畫的是一個躺著的半裸體女人,畫成透視縮狹形,膝蓋紅潤潤的,腳後跟很胖。

  我的狗刻不容緩地竭盡全力爬到長沙發底下去,但顯然那裡有許多灰塵,因此接二連三地大打起噴嚏來。我走到窗口,看見從地主邸宅到事務所,斜穿過街道,鋪著些板:這是很有益的預防措施,因為這地帶是黑土,加之連綿不斷地下雨,周圍泥濘得厲害。這地主莊園是背向著街道的,莊園附近所見的情狀,就同一般地主莊園附近的情狀一樣:穿著褪色的印花布衣服的農家姑娘前前後後地鑽來鑽去;男僕們在泥濘中費力地跨著步,時時立定了,滿腹心事地搔搔背脊;甲長的那匹系著的馬,懶洋洋地搖著尾巴,高高地抬起頭來啃柵欄;母雞咯咯地叫著;好像患肺病似的火雞不斷地互相呼應。在一間黑暗而破爛的屋子(大約是澡堂)的小臺階上,坐著一個強壯的小夥子,手裡拿著吉他,正在起勁地唱著一支有名的浪漫曲:

  噯——我離開這美妙世界,
  遠赴荒涼地帶……
  胖子走進我的房間來。

  「給您端茶來了。」他帶著愉快的微笑對我說。

  穿灰色外套的小夥子,就是事務所的那個值班員,在一張舊呢面紙牌桌上放下茶炊、茶壺、墊著破茶碟的茶杯、一罐鮮奶油和一串像燧石一樣堅硬的波爾霍夫麵包圈。胖子走了出去。

  「這是什麼人,」我問值班員,「管家嗎?」

  「不是,他從前是會計主任,現在升作事務所主任了。」

  「難道你們沒有管家的?」

  「沒有。我們有總管,米哈伊拉·維庫洛夫,可沒有管家。」

  「那麼總務有嗎?」

  「當然有的。一個德國人,卡爾洛·卡爾勒奇·林達曼多爾;不過他不當家。」

  「那麼你們這兒誰當家呢?」

  「女主人自己。」

  「原來是這樣的!……那麼你們事務所裡人多嗎?」

  小夥子想了一想。

  「有六個人。」

  「哪六個人?」我問。

  「喏,是這麼些人:首先是瓦西裡·尼古拉伊奇,是出納主任;還有彼得是事務員,彼得的兄弟伊萬是事務員,另外一個伊萬是事務員;科斯肯金·納爾基佐夫也是事務員,還有我,——都數不完。」

  「你們女主人大概有很多僕人吧?」

  「不,不很多……」

  「那麼有多少人呢?」

  「一共大概有一百五十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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