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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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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奴什卡急忙走進樹林裡去。卡西揚在後面目送她,後來低下頭,微笑一下。在這悠長的微笑中,在他對安奴什卡所說的不多幾句話中,在他和她談話時的聲調中,有一種說不出的熱愛和溫柔。他又向她走去的方向望望,又微笑一下,摸摸自己的臉,點了幾次頭。 「你為什麼這麼快就打發她走了?」我問他,「我要向她買蘑菇呢……」 「您如果要買,到我家裡還是可以買的。」他回答我,第一次用「您」字。 「你這小姑娘真漂亮。」 「不,……哪裡……嗯……」他不情願似地回答,就從這瞬間起,他又陷入了和以前一樣的沉默。 我看出要使他再講話的一切努力都成了徒勞,就出發到林墾地去。這時候炎熱也減退了些;然而我打獵的失敗,或者像我們這兒所謂「晦氣」,還是照舊,我就帶了一隻秧雞和一個新車軸回新村去。馬車駛近院子的時候,卡西揚突然向我轉過身來。 「老爺啊老爺,」他說,「我真對不起你了;是我念了個咒把你的野禽全都趕走了。」 「這是怎麼回事?」 「我懂得這方法。你的狗又聰明又好,可是它一點辦法都沒有。你想,人啊,人算是什麼,啊?就像這畜生,人把它訓練成了什麼?」 我想說服卡西揚,使他相信「念咒」驅除野禽是不可能的,但這是徒然的,因此我什麼也沒有回答他。況且這時候我們的車子馬上就拐進了大門。 安奴什卡不在屋裡;她早已回來過,留下了一籃蘑菇。葉羅費裝配新車軸,一開始就給它苛刻而不公正的評價;過了一個鐘頭,我出發了。臨走時我給卡西揚留下一些錢,他起初不肯受,可是後來想了一想,在手裡拿了一會,揣在懷裡了。在這一個鐘頭內,他幾乎一句話也不說;他照舊靠著大門站著,不回答我的馬車夫的抱怨,極冷淡地和我告別。 我剛剛回來的時候,就注意到我的葉羅費又在那裡悶悶不樂了……的確,他在這村子裡沒有找到一點食物,馬的飲水場又不好。我們出發了。他坐在駕車臺上,連後腦勺也表示出不滿。他一心想同我談話,但要等我先發問,而在這等待的期間,他只是低聲地發出些怨言,對馬說些有教訓意義的、有時刻毒的話。「村子!」他嘟噥說,「還算是村子!要點克瓦斯,連克瓦斯都沒有……嘿,天曉得!水呢,簡直糟透了!(他大聲地啐一口)黃瓜也好,克瓦斯也好,什麼都沒有。哼,你呀,」他對右邊的副馬大聲地補充說,「我認得你,你這滑頭!你大概想偷懶……(他抽了它一鞭)這匹馬完全變得狡猾了,以前這畜生是那麼聽話的……哼,哼,你敢回頭瞧!……」 「葉羅費,我問你,」我開始說,「這卡西揚是怎樣一個人?」 葉羅費不立刻回答我,他向來是一個有思慮而從容不迫的人;但是我立刻猜測到,我的問題使他得到了快慰。 「跳蚤嗎?」終於他扯一下韁繩,說起話來,「真是一個怪人,簡直是一個瘋子,這樣奇怪的人,還不容易找到第二個呢。他就跟,喏,就跟我們這匹黑鬃黃馬一模一樣,也是不聽話的……就是說,不好好幹活的。唔,當然,他也算不上一個勞工,——他身體很虛弱,不過總歸……他從小就是這樣的。起初他跟他的叔叔伯伯當搬運夫——他們是駕三套車的;可是後來大概厭煩了,不幹了。他就住在家裡,可是在家裡也待不長久,他是那麼定不下心來,——活像一個跳蚤。幸虧他的東家是個好心腸人,沒有強迫他。從那時候起他就一直蕩來蕩去,像一頭沒有管束的羊。這個人那麼稀奇古怪,天曉得他是怎麼一回事,有時候像樹樁一樣不做聲,有時候又突然說起話來,——說些什麼呢,那只有天曉得。這像個樣兒嗎?這不像樣。他真是一個糊塗人。唱歌倒唱得很好。確實唱得好——不錯,不錯。」 「他會治病,真的嗎?」 「治什麼病!……啊,他哪裡會治病!他這樣的人。不過我的瘰鬁腺病倒是他治好的……」他沉默一下之後,又說,「他哪裡會治病!他是一個十足的傻瓜。」 「你早就認識他嗎?」 「早就認識。在美人梅奇河上的瑟喬沃,我和他是鄰居。」 「那麼我們在樹林裡碰到的那個女孩子安奴什卡,她是誰,她是他的親屬嗎?」 葉羅費回頭向我一看,露出滿口牙齒笑起來。 「嘿!……是的,算是親屬。她是一個孤兒,沒有母親的,而且也不知道誰是她的母親。呃,應該是親屬吧,因為相貌很像他……她就住在他那裡。是一個伶俐的姑娘,沒說的;她是一個好姑娘,老頭兒寵愛她,真是個好姑娘。而且他,您不會相信的,他也許還想教安奴什卡識字呢。他真會幹得出這個來的,他真是一個稀奇古怪的人。他這人那麼反復無常,簡直不像話……噯—噯—噯!」我的馬車夫突然打斷自己的話,勒住了馬,把身子彎向一邊,開始嗅起來。「是不是有焦味兒?一點也不錯!新車軸真討厭……我好像塗過很多油了啊……要去拿點水來,這兒正好有一個池塘。」 於是葉羅費慢吞吞地從駕車臺上爬下去,解下水桶,到池塘裡去打了水回來。在聽到車輪的軸襯突然受到水而發出吱吱聲的時候,他很高興……在不過十俄裡的路程中,他在灼熱的輪軸上澆了六次水。當我們回到家裡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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