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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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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米洛維德卡?」我問。 「對啊,是米洛維德卡,米洛維德卡……伯爵就開始請求他,說:『把你的狗賣給我吧,隨你要什麼代價。』『不,伯爵,』他說,『我不是商人,沒用的破布也不賣,可是為了表示敬意,即使妻子也可以出讓,就是米洛維德卡不能讓……我寧願自己當俘虜。』阿列克謝·格裡戈裡耶維奇就稱讚他,說:『說得好。』您祖父就用馬車把這只狗載回去了;後來米洛維德卡死的時候,還奏著音樂把它埋葬在花園裡,——把這狗埋葬了,而且在上面立一塊有銘文的石碑。」 「這樣看來,阿列克謝·格裡戈裡耶維奇是不欺侮任何人的。」我說。 「事情往往是這樣的:閻王好見,小鬼難當嘛。」 「那麼包什是怎樣的一個人呢?」略微沉默一會兒之後,我問。 「怎麼您知道米洛維德卡,卻不知道包什?……這是您祖父的司獵頭兒和管獵狗的人。您祖父愛他不亞于愛米洛維德卡。他是一個無所畏懼的人,您祖父無論吩咐他什麼,他馬上就辦到,哪怕要他上刀山也行……他喊起獵狗來,森林裡就發出一片嘯聲。可是他忽然鬧起脾氣來,跳下馬,躺在地上……獵狗聽不到他的聲音——就完了!它們不再去跟蹤新的足跡,無論有什麼好東西都不去追趕了。嘿,您祖父就動怒了!『不絞死這個壞小子,我就不活著了!把這出賣基督的傢伙剝下皮來!把這殺人坯的腳跟拉起來穿進他的喉嚨裡去!』但是結果總是派人去問他需要什麼,為什麼不喊獵狗?包什在這種時候大都是要求喝酒,喝完了酒,站起來,又起勁地大聲呼喊獵狗了。」 「看樣子,您也是喜歡打獵的,盧卡·彼得羅維奇?」 「喜歡是喜歡的,……的確,——可不是現在:現在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而是在青年時代……不過您要知道,因為我們身份的關係,也搞不好的。我們這班人跟在貴族們後面是不行的。的確,我們這個階層中也有愛喝酒而沒有能力的人常常去和大人先生們周旋,……可是這有什麼樂趣呢!……不過是自取屈辱罷了。給他一匹蹩腳的、磕磕絆絆的馬;常常把他的帽子摘下來丟在地上;拿起鞭子像打馬一樣輕輕地打在他身上;可是他始終裝著笑臉,又逗別人笑。不,我告訴您:越是身分低的人,操守越是要謹嚴,不然,正是自取其辱。」 「是的,」奧夫夏尼科夫歎一口氣,繼續說,「我出世做人以來,時光像水一樣流過了不少,時勢已經改變了。尤其是在貴族們中間,我看到了很大的變遷。領地少的人,或者去就職了,或者不住在原地方了;領地多的人,那就認不出他們了。這些大地主,在劃分地界的時候我看見得多。我得告訴您:我看看他們,心裡很高興,他們都是和和氣氣、斯文一脈的。只是有一點我覺得很驚奇:他們都是博覽群書的,說話頭頭是道,感動人心,可是對於實際問題都不懂得,連自己的利益都顧不到;他們自己的農奴管家可以任意捉弄他們,像彎馬軛一樣。您大概認識亞歷山大·弗拉基米雷奇·科羅廖夫的,——這不是一個道地的貴族嗎?這人風姿翩翩,家產富足,受過大學教育,似乎還到過外國,說話流利,態度謙恭,同我們大家都握手。您認識他嗎?……那麼您聽我講。上個禮拜我們為了經紀人尼基福爾·伊裡奇的招請,到別廖佐夫卡去聚會。 「經紀人尼基福爾·伊裡奇對我們說:『諸位先生,必須劃分地界了;我們這地段比所有其他的地段都落後,這是可恥的。我們著手工作吧。』於是就著手工作。照例經過商討和爭論;我們的代理人使起性子來。可是第一個吵鬧起來的是奧夫欽尼科夫·波爾菲裡……這個人為什麼要吵鬧呢?……他自己一寸土地也沒有,是受他兄弟的委託來辦這件事的。他嚷著:『不行!你們騙不過我!不,我不是那樣的人!拿地圖來!把測量員給我叫來,把這出賣基督的傢伙叫到這裡來!』『您的要求到底是什麼呢?』『見鬼了!哼!你們以為我能馬上把我的要求說出來嗎?……不行,你們把地圖拿來,就是這樣!』他就用手在地圖上敲打。他又大大地侮辱了馬爾法·德米特列夫娜。她嚷著:『你怎麼敢侮辱我的名譽?』『我麼,』他說,『把你的名譽給我的栗毛母馬都不要。』好容易用馬德拉酒使他安靜下來。把他勸服了,別的人又吵起來。 「我親愛的亞歷山大·弗拉基米雷奇·科羅廖夫坐在屋角裡,咬著手杖的頭,只是搖頭。我覺得難為情,忍不住了,真想跑出去。他對我們有什麼想法呢?一看,我的亞歷山大·弗拉基米雷奇站起來,表示要說話的樣子。經紀人著了慌,說:『諸位先生,諸位先生,亞歷山大·弗拉基米雷奇要講話了。』對貴族實在不能不讚譽:全體的人立刻肅靜。於是亞歷山大·弗拉基米雷奇開始講話,他說:我們似乎已經忘記了我們為什麼而集會;又說:劃分地界,雖然無疑地是對領主有益的,可是實際上它是為了什麼呢?——是為了使農人減輕負擔,使他們工作比較便利,對付得了勞役;像現在那樣,他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土地,往往駕了車到五俄裡外去耕作,也不能追究他。 「後來亞歷山大·弗拉基米雷奇說:不關心農民的福利,是地主的罪惡;又說:歸根結蒂,如果合理地判斷起來,他們的利益和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他們好,我們也好;他們苦,我們也苦……又說:所以,為了一點小事而不妥協,是罪惡的,是沒有計算的……他又說,又說,……說出那樣的話!一句句打入人的心坎裡……貴族們都低下了頭;我實在差點流下眼淚來。老實說,古書裡不曾有過這樣的話……可是結果怎麼樣呢?他自己的四俄畝青苔沼地不肯讓出,也不肯賣掉。他說:『我要叫我手下的人把這塊沼地弄幹,在這上面開辦一個改良的制呢廠。』他說:『我已經選定這地點;關於這件事我有我自己的打算……』這是真實的才好,可是實際上只是因為亞歷山大·弗拉基米雷奇·科羅廖夫的鄰居安東·卡拉西科夫捨不得給科羅廖夫的管家一百盧布鈔票的緣故。我們就這樣沒把事情辦完就走散了。亞歷山大·弗拉基米雷奇到現在還認為自己是正確的,常常在談論那制呢廠,可是並不動手去弄幹那塊沼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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