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一七三


  我撂下活兒,豎起耳朵來聽,我總是就地諦聽,並不需要跑到苔蘚底下的高處,躺在那裡去聽,卻什麼也聽不到。我在這裡至少是聽到了的,我能準確地鑒別出,那是挖掘的聲音,同我這裡的情形相仿,聽起來比較微弱一些,但離這裡有多遠,我估計不出來。我也緊張過,不過通常是冷靜、平和的。我想過:也許我進了別人的地洞了吧,它的主人現在正朝著我挖過來呢。假如我的這一想法屬實,則我立即離開,到別的地方去營建,因為我從未有過佔領欲或進攻心。

  不過,自然囉,我還年少,還沒有一個地洞為家,我還能夠做到冷靜與平和。後來事態的發展過程中也沒有引起我真正激動過,只是要說清楚這過程的事情並不容易。如果那邊的挖掘者聽到了我在挖掘,真的向我這邊推進,或者它中途又改變方向(像現在已發生的那樣),那也無法確定,它是否真的在這樣做,因為,這可以是由於我的勞動間歇使它失去了目標,也可以是由於它自己改變了意圖。

  但說不定是我自己完全搞錯了,此君根本就沒有以我為直接目標;不過那聲音倒確實加強了一會兒,仿佛那挖掘者越來越接近我。那時我還是個小夥子,倘看見它突然從地裡冒出來,也許是不會感到不快的。但這類事情什麼也沒有發生,挖掘聲從某一點開始轉弱了,聽起來越來越輕微,挖掘者像是漸漸改換了最初的方向,及至突然中斷,好像它現在下決心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向,背著我的方嚮往遠處推移。在我重新開始勞動以前,還靜靜地聽了很久。這一次警告是夠明顯的吧,但我很快就把它忘了,它對我的建設計劃幾乎沒有產生過影響。

  從那時到今天這一段正是我的壯年時期;但這期間不是看來什麼也沒有發生嗎?勞動時我仍一直安排長時間的間歇,貼著牆壁諦聽,發現那個挖掘者新近改變了主意,來了個向後轉。它正旅行回來,它以為,這期間它給了我足夠的時間做好迎接它的準備。然而從我這方面說,整理工作一切都不如當時,偌大的地洞毫無防禦設施,而今我已不再是小學徒,而是老建築師了,我身上還留存的那點力量已無法支持我作出對敵行動的決斷了。

  但不管我多麼老,我似乎還希望活得比現在更老,老到在我的青苔底下的臥榻上一臥不起。因為在青苔底下其實我是忍耐不住的,只要一起來,就去狩獵,好像我在這裡並不是休息,而是充滿新的憂慮,於是又跑回下面的家裡去。——那麼這以前情況是怎樣的呢?「曲曲」聲減弱了嗎?沒有,它變強了。我隨便找了十個地方聽了聽,發覺我明顯搞錯了,「曲曲」聲依然如故,絲毫未變。對面的情況仍是老樣子,人家在那兒安閒自在,時間任由支配;而這裡卻每一瞬間都在振盪著監聽者。於是,我又沿著漫長的道路回城郭去,我感到周圍的一切都很激動,都凝望著我,但旋即又把視線移開,以免擾亂我。但又竭力想從我的表情上看出保衛家園的決心。

  我搖了搖頭,我還沒有那個決心呢。我去城郭也並不是為了在那裡實施什麼計劃。我經過一個原來打算建立研究室的地方,我又把它檢查了一遍,那可真是個好場所啊,那洞穴朝著有許多小氣孔的方向,有了這些氣孔,我的工作似乎會輕鬆許多。看來根本用不著挖得那麼遠,不必挖到響聲的策源地,只需把耳朵貼在出氣孔上監聽就行。但考慮來考慮去,始終沒有足夠的勇氣來鼓勵我從事這一挖掘工作,這個地洞能給我帶來安全保障嗎?我的心情已經是這樣:安全保障根本就不想要了。

  到城郭裡挑它一塊上等的去皮的鮮紅的肉,拿著它一起鑽進一個土堆裡,那裡無論如何該是寧靜的吧,如果說這地洞裡還存在著真正的寧靜的話。我舔了舔肉,咬了一口咀嚼著,不時想著遠處那頭正在行進的陌生動物。只要我還有可能,我何樂而不盡情享受一番自己的貯藏品?此舉大概是我的計劃中惟一切實可行的一項了吧。此外,我很想破那頭動物的計劃的謎。它是在漫遊的途中呢,還是在營造它自己的地洞呢?如果它是在漫遊,那麼和它取得諒解也許是可能的。如果真的在朝我這邊挖掘,就把我的貯藏品分一些給它。這樣它准會離開這兒,繼續往前走的吧。

  在土堆中我自然可以夢見各種各樣的事情,包括夢見和它取得諒解這件事,雖然我心中有數,諸如此類的事情是不可能見之于現實的,而且就在我們相遇的那一刹那,甚至就在我們僅僅感到彼此距離已很接近的那一瞬間,會立即互相——分不出誰先誰後——以一種新的異樣的饑餓向對方撲過去,儘管雙方肚子本來都是填得滿滿的。這種情況任何時候都是沒有例外的,因為一個人即使在漫遊途中,難道會由於一見地洞就改變他的旅行和未來的計劃嗎?但說不定那頭動物在掘它自己的洞穴呢,要是這樣,那麼要取得諒解連做夢也不能了。縱使這頭動物是這樣特殊,它能夠容忍其洞穴與別人為鄰,則我的地洞也不能與之相容,至少一種咫尺相聞的近鄰它是忍受不住的。

  現在,那動物好像明顯地去得很遠了,只要它哪怕繼續往回走幾步,那響聲也會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吧,那樣一來,昔日的美好生活都會恢復如初,因而此事就成為一種雖然不祥,卻頗為有益的經驗,它將激發我進行各方面的改善。只要我獲得安寧,沒有危險直接威脅著我,我一定還能做出各種像樣的事情,庶幾那頭動物就是鑒於它自己在能力上具有巨大的潛力,才放棄了朝我這邊來擴展它的洞穴的打算,轉向別的方面去謀取補償。

  這種事當然不是通過交涉所能達到的,而只有通過那動物自己的智力,或由我這方面施加壓力。這兩方面起決定作用的是,動物是否知道我,並且知道我的什麼。這些事我思考得越多,就越覺得動物聽到我工作的聲音一說之不可能。儘管我難以想像,但它也許風聞到關於我的某種消息,那倒未始不可。但它不可能聽到了我的聲音,這是毋庸置疑的。在我對它的事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它就不可能聽得到我,因為我在這裡是保持寂靜的,沒有人做到比我重返地洞時更寂靜的了。後來,當我進行了一些探究性挖掘時,它聽到了我也說不定,雖然我的挖掘方法是很少發出聲音的;不過假如它聽到了我,我也一定會有所覺察的,那它至少得經常停下工來諦聽,——但是一切始終毫無改變。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