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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四


  ▼地洞

  我造好了一個地洞,似乎還滿不錯。從外面看去,它只露出一個大洞,其實這個洞跟哪裡也不相通,走不了幾步,便碰到堅硬的天然岩石。我不敢自誇這是有意搞的一種計策。不妨說,這是多次嘗試失敗後僅留的一部分殘餘。但我總覺得不要把這個洞孔堵塞為好。當然,有的計策過於周密,結果反而毀了自己,對此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更清楚。而由於這口洞孔引起人們的注意,發覺這裡可能有某種值得探索的東西,這也確是勇敢的表現。但如果誰以為,我是怯懦者,僅僅因為膽怯才營造了這個地洞,這就看錯我了。離這個洞口約千把步遠的地方,有一處上面覆蓋著一層可移動的苔蘚,那才是通往洞內的真正入口處。它搞得這樣萬無一失,世界上所能做到的安全措施也莫過於此了。

  誠然,也可能有什麼人踩到那層苔蘚,或者把它踩塌,那麼我的地洞就暴露了。倘若誰有興趣,也可能闖將進去——請格外注意,非有精於此道的稀有本領不可——把裡面的一切進行永久性的破壞。這我是明白得很的。我現在正處於我的生命途程的頂點,就是在這樣的時候,也幾乎得不到一個完全安寧的時刻。在蓋著苔蘚的那個幽暗的地方,正是我的致命之所在。我經常夢見野獸用鼻子在那裡貪婪地來回嗅個不停,也許有人會認為,我滿可以把洞口堵死,上面覆以一層薄薄的硬土,下面填上鬆軟的浮土,這樣我就用不著費多大氣力,每次進出,只要挖一次洞口就行了。但那是不可能的事。

  為了防備萬一,我必須具備隨時一躍而出的可能性,為了謹慎行事,我必須隨時準備冒生命的風險,可惜這樣的風險太頻繁了。這一切都得煞費苦心,而神機妙算的歡樂有時是促使人們繼續開動腦筋的惟一原因。我必須做好隨時能夠沖出去的準備,有了高度的警惕性,難道我就不會受到完全突如其來的襲擊了嗎?我安安穩穩地住在我的家的最裡層,與此同時,敵人卻從某個什麼地方慢慢地、悄悄地往裡鑽穿洞壁,向我逼近。我不敢說他的嗅覺比我更靈,很可能他對我就像我對他一樣,知道得很少。但有些不顧死活的盜賊,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地亂掘亂挖一通,由於我的地洞的範圍廣大,他們說不定在什麼地方碰上我的許多途徑中的一條,也未始不可能。

  當然,我在自己的家裡,自有諳熟所有途徑和方向的長處,盜賊會很容易地成為我的犧牲品和美餐。但我正在變老,有許多同類比我更強,而且我的敵人多得不可勝數,我逃避了一個敵人,又落入另一個敵人之手,這種事情不是不可能的。唉,有什麼事情不可能發生呢!但無論如何,我非有一個比較容易到達的、不費什麼力氣就可以出去的、完全敞開的出口做保障不可,這樣就不至於在我沒命地挖掘時(不管土層多薄),突然——天呀,保佑我!——感到後腿被追蹤者的牙齒咬住了。而且威脅我的不僅有外面的敵人,地底下也有這樣的敵人。我雖沒見過,但傳說中講到它們,我是堅信不疑的。

  那是地底下的生物,傳說中也說不清它們是什麼樣的。甚至做了它們的犧牲,還幾乎沒見過它們。它們來的時候,就在你站立的地底下——它們生活的世界——當你剛剛聽到它們的爪子發出抓東西的響聲的時候,你就沒救了。遇到這種場合,與其說你在自己的家中,毋寧說你在它們的家中。在這種情況下,那條通往出口的通道也救不了我,可以說,那根本就不是救我的東西,而是毀我的東西。但它是一種希望,沒有它我就活不下去。除了這條大道以外,還有幾條很狹窄的,但相當安全的小道,它們使我與外界保持聯繫,向我提供自由呼吸的空氣。這些路本來是鼴鼠築成的,我因勢利導,把它們引進了我的地洞裡,我通過這些途徑可以嗅得很遠,使我得到保護。也有各種各樣的小動物經由這些途徑來到我跟前,成了我的食物。這樣,我根本用不著離開地洞,就可以進行一些小小的狩獵活動,以維持一種簡樸的生活;這是十分寶貴的。

  我的地洞的最大優點是寧靜。當然,這是沒有准的。說不定什麼時候突然中斷,一切告終,也未可預料。不過就目前來說總算是寧靜的。我可以在我的通道上躡著腳走好幾個鐘頭,有時聽到個把小動物的聲音,不一會兒這小動物也就在我的牙齒間安靜下來了;或者泥土掉落的沙沙聲,它告訴我什麼地方需要修繕了;除此以外便是寂靜。樹林中的空氣透進來,既暖和又清涼。有時我愜意地伸展身子,在通道上打起滾來。當秋天到來的時候,有這樣一個住所可以安身,這對於一個漸近老年的人,算是美好的了。

  通道上每隔一百米的地方,辟一個圓形的小廣場,在那裡我舒舒服服地蜷曲著身子,一邊休息,一邊使自己暖和暖和。在那裡我可以甜甜蜜蜜地睡上一覺,這是和平寧靜的睡眠,是滿足安全感的睡眠,是實現了建立安心之所的願望的睡眠。不知是由於過去的習慣,還是這座家屋確實存在著足夠的危險,喚起我的警覺,我常常有規律地從酣睡中驚醒,肅然諦聽著那日夜支配著這裡的寧靜,然後寬慰地微微一笑,旋即又舒展四肢,沉入更為香甜的夢鄉。那些無家可歸的可憐蟲們啊,他們在馬路上、在樹林中流浪,至多只能匍匐在堆積的樹葉底下,或者與同類結夥,暴露在天地間的一切災厄之中!我則躺在這各方面都安全的廣場上——這樣的廣場在我的地洞裡有五十幾處之多——在瞌睡和熟睡之中來消磨那任我選定的時間。

  縝密地考慮到極端危險的情況——不是直接的追蹤,而是包圍——在洞穴的近中心處修建了一個中央廣場。在一切其他場合,都是極端緊張的腦力勞動多,體力勞動少,這個城郭則是我的艱巨的體力勞動的成果,比地洞裡的所有別的部分都艱巨。有好幾次,我由於身體疲乏不堪,瀕於絕望,想棄絕一切,仰臥著翻過來,滾過去,詛咒這地洞,並艱難地爬出洞外,任穴口洞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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