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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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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我覺得,腦子裡有認他作同類的念頭,簡直是在嘲弄自己。在我們的交談中,他也從未顯露出某種同類性,雖然他很聰明,而且在我們這兒算是很有學問了,我本可以從他那兒學到很多東西,但我所尋找的難道是聰明和學問嗎?我們通常談論的是地方上的問題,我驚異地發現——孤身獨處使我在這方面觀察得更敏銳了——哪怕是一條普普通通的狗,哪怕是在不太惡劣的一般情況下,為了維持生存,為了在司空見慣的巨大危險面前保全自己,也得具備多少智慧啊!科學給出了規則,但光是粗略地理解這些規則就已不易,即便理解了,真正的困難卻才開始,即把規則運用到地方的情況中去是很困難的,在這方面誰也幫不上忙,幾乎每小時都會出現新任務,每一寸新土地都有其特殊的任務;誰也不能斷言,他已做好了長期的安排,可以聽憑生活自行運轉,就連我這樣的清心寡欲者也不能這樣斷言。所有這些無窮無盡的努力究竟目的何在?只是為了使自己在沉默中越陷越深,永遠不被拽出來。 大家常常津津樂道狗類隨著時代的發展所取得的普遍進步,大概主要是指科學的進步,這是不可阻擋的,它甚至在加速進步,突飛猛進,可這有什麼可誇讚的呢?這就像誇讚某條狗,就因為他隨著年歲的增加越來越老,也就越來越快地接近死亡了。這是一個自然而且醜陋的過程,我覺得沒什麼可誇讚的。我從中只看到了衰落,但這並不是說,我們的前輩本質上比我們好,他們只是年輕一些而已,這是他們的長處,他們的記憶還沒有像我們現在這樣負荷過重,要讓他們說話還比較容易,儘管誰也沒有成功過,可能性畢竟要大些,正是這較大的可能性使我們傾聽那些古老而幼稚的故事時激動不已。 我們時不時地聽到一句暗示,簡直要歡呼雀躍,不再感覺到幾個世紀的重壓。不,儘管我對我的時代頗有微辭,上幾代並不比年輕的幾代好,是的,在某種意義上比年輕的幾代差得多、弱得多。那時候,奇跡當然也並非遍佈街頭、俯拾可得的,但那時的狗還不像現在這麼——我找不出別的詞來表達——狗性十足,狗類的組織還比較鬆散,真話還能起作用,還能對事物加以確定、修改、隨意改動、使其轉向反面,那時真話還在,至少近在咫尺,就在嘴邊上,誰都能知道它,現在它到哪兒去了呢?就是搜索枯腸也找不到它。我們這一代可能完了,但我們比那一代更無辜。 我們這一代的猶豫我能理解,其實根本不再是猶豫,而是忘卻一個夢,這夢一千夜前做過,已被忘記一千次了,誰會偏偏因為這第一千次忘卻而生我們的氣呢?我想我也能理解我們祖先的猶豫,我們要是處在他們的位置,恐怕也會這樣做,我幾乎想說,我們真幸運,無需把罪責加在自己頭上,可以在這個已被別的同胞弄得烏煙瘴氣的世界裡,帶著近乎沉默的無辜,奔向死亡。我們的祖先走上歧路時,大概沒有想到這是一條永無盡頭的迷途,他們還真看見了十字路口,隨時都可以輕而易舉地返回,他們猶豫不決是否返回,只是因為還想享受片刻的狗類生活——那時還沒有真正的狗類生活,可這種生活已令他們心醉神迷了,以後,至少片刻之後,這種生活一定會更美好——於是他們繼續迷途。他們不知道我們觀察歷史進程時所能感覺到的:心靈的變化先於生活的變化,當他們開始喜歡狗類生活時,一定已經有了老狗的心靈,離出發點已經根本不像他們所感覺的或他們沉浸在狗之喜悅中的眼睛讓自己所相信的那麼近。今天誰還能說起青少年時代? 那時他們是真正年輕的狗,可惜他們的惟一抱負就是變成老狗,他們當然不會失敗,這不僅為隨後幾代所證明,而且我們這最後一代是最好的證明。——所有這些我當然不會與我的鄰居談起,但每當我坐在他這條典型的老狗對面或把嘴埋進他的皮毛(他的皮毛散發出剝下來的皮毛的那種氣味)時,常常不由得想到這些。本來談這些事就毫無意義,不光是跟他談,跟任何別的狗也是如此。我知道這樣的談話會是什麼樣子的。他會間或提出幾個小小的異議,最終還是會表示贊同——贊同是最好的武器——這樣就算蓋棺論定了,與其這樣,何必費勁把它從墳墓中挖出來呢? 儘管如此,我與我的鄰居之間也許有一種超越單純言辭的深刻共性。我不停地這樣宣稱,儘管我並無證據,或許這只是一個簡單的錯覺,因為他是我很久以來惟一的交往對象,我不得不抓牢他。「你可能真是我的同類吧?按你自己的方式?你是因為一事無成而感到羞愧嗎?瞧,我也和你一樣。當我孤身獨處時,我常為此嚎啕大哭,來吧,兩條狗在一起畢竟要甜蜜些。」 有時我一邊這樣想,一邊目不轉睛地望著他。他並不垂下目光,從他的目光中卻看不出任何東西,他木然地看著我,奇怪我為什麼突然沉默了,為什麼停住不說話了。也許這種目光正是他提問的方式,而我令他失望了,就像他令我失望一樣。倘若我還年輕,倘若我不覺得別的問題更重要並且過得自得其樂,可能就大聲問他了,並將得到一個有氣無力的贊同,也就是說,還不如現在他的沉默。 但大家不都在沉默嗎?我為何不相信大家都是我的同類?我不僅時不時地有過從事研究的同行,他們隨著微薄的成果而被埋沒和遺忘,而由於以往時代的黑暗或當代的擁擠,我無法再找到他們,我寧願相信,大家一直就是我的同類,他們全都以各自的方式做著努力,都以各自的方式毫無成效,都以各自的方式保持沉默或狡辯不休,這是這種無望的研究所導致的。既然如此,我也根本不必離群索居,盡可以安心地置身於狗群之中,不必像個淘氣的孩子一樣從成年者的行列裡往外擠,成年者也想往外擠,理智——這是他們身上惟一令我感到困惑的地方——卻告誡他們誰也擠不出去,一切往外擠的行動都是愚蠢的。 這些想法顯然受了我的鄰居的影響,他使我迷惘,令我憂鬱;他自己卻很快活,至少我聽到他在自己的領地裡喊叫和歌唱,這很惹我煩。最好把這最後一點交往也放棄掉,不再沉湎於模糊的夢想——不管大家自以為多麼久經風雨,狗與狗的交往難免會導致這種夢想——,把我僅存的短暫時光全都用於我的研究。如果他再來,我就躲起來裝睡,一再這樣做,直到他不再來找我。 我的研究中也出現了混亂,我沒那麼幹勁十足了,動不動就覺得累,不再像以前那樣精神抖擻地奔跑,而是機械地慢慢走著。我回想起開始研究「土地從哪兒取得我們的食物」這一問題的時候。那時我當然生活在民眾之中,哪兒狗最密集就往哪兒鑽,一心想讓大家都成為我的工作的見證者,這種見證對我來說甚至比工作本身更重要,因為我還期望產生某種公眾效應。從中我當然大受鼓舞,而這對於現在離群索居的我來說,已成過眼雲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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