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132)

一三二

　　▼〔塞壬的沉默〕

　　不完善甚至幼稚的方法能使人得救，這個故事是個證明：

　　為了保護自己不至於受塞壬的誘惑，奧德賽用蠟塞住耳朵，還讓人把他牢牢銬在桅杆上，如果這麼做有用的話，從一開始所有旅人也都會這麼做，除了那些老遠就被引誘去的人之外，但是，世人都知道，這樣做根本沒有用。塞壬的歌聲穿透一切，蠟丸更不在話下了，受誘惑者的激情足以使他們掙斷比鐵鍊和桅杆更牢固的東西。這一點奧德賽或許也聽說過，不過他並不多加考慮。他完全信任那一小團蠟和那些鐵鍊，並為找到如此絕妙的計策而興奮不已。他朝著塞壬迎面駛去。

　　然而，塞壬有比歌唱更為可怕的武器，那就是沉默。雖說這樣的事從未發生過，但可以想像得出，或許有人曾經躲過塞壬的歌聲，但絕沒有人能夠躲過她們的沉默，用自己的力量戰勝她們。那種由此產生的橫掃一切的高傲的感覺，是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抵擋得住的。

　　當奧德賽來到的時候，這群魔法無邊的歌唱家果真並沒有唱。或許她們以為，只有沉默才能贏得這個對手，或許因為奧德賽一心只想著蠟和鐵鍊而喜形於色，她們見了就忘記了唱歌。

　　但是奧德賽，讓我們這麼說吧，並沒有聽見她們的沉默。他以為她們唱著歌，只有他一個人受到保護而聽不見。他瞟了她們一眼，看見她們轉動粉頸，深呼淺吸，眼裡含淚，朱唇半起，他以為她們正展喉高歌，而歌聲在他周圍消失。他眼望遠方，一切很快就遠離他的眼底。塞壬們簡直就是在他眼皮底下消失的。當他靠她們最近的時候，他就一點都不知道她們在哪兒了。

　　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美麗的塞壬們，卻伸展著、轉動著身體，任海風吹著她們令人生畏的鬆散的長髮，將伸張著的利爪擱在岩石上。她們不再想誘惑人，只想盡可能多地捕捉一些從奧德賽巨目中射出的光芒。

　　如果塞壬們有意識的話，她們當時就會遭滅門之禍。而因為情況不是那樣，她們存留下來了，只不過奧德賽逃離了她們的魔掌。

　　關於這個故事還有一段補遺。傳說奧德賽詭計多端，是只老狐狸。他的內心深處就連命運女神也侵入不了。雖說正常人無法理解他的這種做法，但說不定他真的覺察到塞壬們沉默著，而他將計就計，演出上面說的那一幕，以之作為盾牌，抵擋塞壬和諸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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