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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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國家是如此幅員遼闊,沒有一個童話故事能涉及它,就是天空也幾乎遮不住它,——而北京不過只是一個點,皇宮不過是點中之點。皇帝本人當然又因為是居於世界大廈的頂層而高大。可是那活著的皇帝,像我們一樣的人,卻跟我們一樣躺在一張沙發榻上歇息,這床榻雖然算是相當寬綽,可是畢竟可能還是又窄又短。像我們一樣,他有時伸伸懶腰,如果他很累,他就張著那線條柔和的嘴打呵欠。然而我們——在幾千里之外的南方——怎麼會知道這一切呢,我們住的地方差不多已與西藏高原接壤。 另外,就算每一個消息能傳到我們這兒,可等到了這裡也已是太晚、早就過時了的。皇帝的周圍擁滿了服飾華麗卻內心陰暗的侍臣——侍從和朋友的外衣之下隱藏著惡毒和敵意——,這是些同帝國相抗衡的力量,總是在企圖用毒箭把皇帝從權力的天平上射下來。帝國是不朽的,可是每一個皇帝都會隕落、倒臺,甚至整個朝代會最終滅亡,會掙扎著咽下最後一口氣。這些明爭暗鬥和痛苦老百姓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們就像來遲了的人、像鄉下佬一樣站在擠滿了人的小巷巷尾,靜靜地嚼著帶來的乾糧,而在市場中央,在遠靠前面的地方,對他們的君主的處決正在進行。 有一個傳說很能表達出這一關係。傳說皇上給你個人,你這可悲的臣民,你這渺小的、在皇上的陽光照耀下逃到了最遠的遠方去的影子,恰恰皇上在臨終前從他的臥榻上給你下了一道諭旨。他讓使者在榻前跪下,好把這旨令悄悄地說給他。這旨令對他來說是如此要緊,以至於他讓使者在耳邊再重複給他聽。他點點頭,表示使者所說的是正確的。臨死前他當著全體朝臣的面——一切有礙視線的牆壁被拆毀,在寬闊的、高高向上延伸的露天玉階上帝國的大人物們圍成一個圈——當著所有這些人的面他遣走了使者。使者隨即就上了路,這是一個強壯的、不知疲倦的人;他一會兒伸出這條胳膊,一會兒伸出另一條胳膊,在人群中為自己開路;遇到了抵抗,他就指指胸前那有著太陽標誌的地方;他快步向前,比任何一個人都容易。可是人是這樣多;他們的住宅一間接一間,望不到邊際。要是敞開一塊空地,他將會怎樣的健步如飛,而你就會馬上聽到他的拳頭敲打你的門的美妙聲音。 可是事實正相反,他是多麼白費力氣,他依舊還在試圖擠出最裡層皇宮的房舍;他永遠也征服不了它們;就算他成功了,也無濟於事,他還得擠下臺階;就算他成功了,也無濟於事,還得穿過眾多的庭院;而出了庭院則是第二層宮闕;隨後又是臺階和庭院;又是一層宮闕;就這樣幾千年地延續下去;就算他終於沖出了最外面的宮門——然而這永遠永遠也不會發生——,橫亙在他面前的還有整個的京城,這世界的中心,密密麻麻地居住著社會最底層的沉渣。沒有一個人能從這兒沖得出去,更不用說還揣著一個死者的旨令。——可是,每當傍晚降臨的時候,你卻坐在你的窗前,夢想著這個諭旨。 我們的人民正是這樣看待皇帝,這樣的毫無希望而又充滿希望。他們不知道正在當朝的是哪個皇帝,甚至對朝代的名稱也存在著懷疑。學校裡學生們按前後順序學習著許多有關這些朝代的知識,但是人們普遍對此感到沒把握,以至於連最好的學生都受到了影響。早已死去了的皇帝在我們的各個村莊裡被認為還在當朝,而那個僅僅活在歌謠中的皇帝不久前卻發來了一道詔書,由牧師在祭壇上宣讀。我們最古老歷史上的某些戰役現在剛剛打響,鄰居滿臉興奮地帶著這個消息沖進你的家裡。皇妃們倚靠在絲枕上,在狡詐侍從的誘惑下忘掉了貴族的禮儀,她們統治欲膨脹,貪婪粗暴,荒淫無度,她們無休止地一再幹著壞事。時間過去得越久,她們的種種惡行在人們的眼裡就越顯得可怕。終於有一天,當村民們聽到一個皇后是如何在幾千年以前大口地吮吸她丈夫的血時,才不由得大放悲聲。 人民就是這樣對待過去的統治者,卻把當今的君主們同死人混在一起。假如人的一生中能遇到過那麼一次,一個在省裡巡視的欽差大臣偶然來到我們的村莊,以執政者的名義提出一些要求,審查稅單,在學校裡聽課,並向牧師詢問我們的作為,然後在登轎之前將所有這一切歸納進他的長篇訓話,向被趕攏來的村民們宣讀。那時大家的臉上便掠過一絲微笑,人們偷偷地相互看看,或者向孩子們俯下身去,為了不讓那欽差大臣看見自己。他們在想,他怎麼談到一個死人像在談一個活人一樣,那個皇上不是早就死去了嗎,那個朝代也是早就滅亡了的,這位大臣先生在笑話我們,可是我們得裝得好像什麼都沒發現,好別得罪了他。我們真正服從的只有我們眼前的君主,因為若不這樣的話,我們就會犯罪。在那欽差大臣匆匆離去的轎子後面,人們隨便從一個早已腐爛了的骨灰盒裡扶起來的一位,跺跺腳就晉升為一村之主。 與此相似,我們那兒的人在一般情況下也很少受到國家變革、各個時代戰爭的影響。這裡我想起了發生在我青年時代的一件事情。在一個鄰近的,可當然還是相當遠的省份爆發了一次起義。原因我記不起來了,在這裡也不重要,起義的原因那個地方每天都會產生,那是一群好激動的民眾。一次,一個途經那個省的乞丐把起義者的一份傳單帶到了我父親的家。那天正是一個節日,我們家裡坐滿了客人,牧師坐在房間的正中央,仔細地看那傳單。 忽然大家都笑了起來,那一紙傳單在喧鬧中被撕得粉碎,那個乞丐,當然已得到了豐厚的饋贈,被推搡著趕出門外,大家四散開來,各去安排自己輕鬆愉快的一天。為什麼呢?鄰省的方言同我們的區別很大,而這也表現在書面語言的某些形式上,在我們聽來就有點古文的味道。牧師還沒讀完兩頁,人們的結論就已經下了。老掉牙的東西,早就聽說過了,那些痛苦早就不再放在心上了。雖然——我現在回憶起來好像是這樣——乞丐的身上明明白白地顯示著那可怕的生活,人們卻笑著搖搖頭,什麼也不想再聽。在我們那兒人們就是這樣情願忘掉現實。 如果有人想根據這些現象得出結論,我們實際上根本沒有皇帝,那他離真情也就不太遠了。我必須一再聲明:或許沒有比我們南方的百姓更忠實于皇帝的了,可是這忠誠沒給皇帝帶來什麼好處。雖然在村口的小柱子上蟠踞著一條神龍,有史以來就朝著北京的方向噴吐火焰,表示忠心,可是北京本身對村民們來說要比來生來世還陌生得多。真有那麼一個村莊,那裡的房屋鱗次櫛比,一望無際,比站在我們村裡的小山上望得到的還要遠,街上晝夜人頭攢動嗎?對我們來說與其想像一座這樣的城市,還不如相信,北京和皇帝是一回事,就像一片雲,在陽光下隨世紀的更迭靜靜地浮游。 這類看法的結果則是一種某種程度上的自由和無約束的生活。絕不是放蕩不羈,在我眾多的旅行中我還幾乎從來沒見到過像我們家鄉那樣純潔的道德風尚。——然而這卻是一種不受任何一條當今法律制約的生活,只信服從古代流傳下來的訓誡和銘文。 我不想一概而論地斷言說,在我們省一萬個村莊裡,甚至在中國所有五百個省情況都是這樣。可是或許我可以根據我就這一題目讀過的許多文章及我自己的觀察——特別是在修建長城的時候,人這種原材料使敏感的觀察者有機會在幾乎一切省份人們的心靈中遨遊——根據所有這一切我或許可以說,關於皇帝存在著的看法各處同我們家鄉的總是有著某種共同的特徵。我絕不是認為持有這種看法就是一種美德,正相反。雖然產生這種看法主要應由政府自己負責,它至今都未能在地球上最古老的國家或者是因了別的事情疏忽了就帝國的機構建立起一個明確的體系,從而也能使帝國最遙遠的邊疆處於其直接的和不間斷的控制之下。另一方面這裡也存在著人民在想像力和信仰力方面的弱點,他們未能把帝國從北京的夢幻中活生生地、真實地拉到自己臣民的胸前,雖然臣民們夢寐以求的就是哪怕只感覺一次這種接觸,沉醉於這一幸福之中。 也就是說這種看法算不上一種美德。然而更為奇特的是,恰恰這一弱點卻似乎是統一我們人民最重要的手段之一,是的,如果允許我這樣大膽地說的話,這種看法恰恰是我們賴以生存的土壤。在這一點上詳加論述,批評責難,那不是在向我們的良心呼籲,而是要糟糕得多,那是在搖撼我們立足的根基。所以我在調查這個問題時暫時不想再深究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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