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九一


  「是的,要是年輕的話——」那位先生說,他的話並沒有特別的意思,只不過是想說,在下雨,雨又大了,根本沒有停的意思,但是拉班聽起來卻像是,這位先生六十歲了還認為自己年輕力壯,反倒把拉班這樣三十來歲的人不放在眼裡,而且,如果允許,他還想說,他三十歲的時候絕對比拉班理智。他認為,比如他,一個老人,就算是無所事事,站在過道裡看雨,那是浪費時間;但是如果除此之外再加上閒聊來打發時間,那就是雙倍地浪費時間。

  此時拉班覺得,一段時間以來,不管別人怎樣議論他的能力和觀點,都絲毫不能觸動他;相反,他剛剛正式離開了那個他曾一切聽命於斯的職位,所以,不管人們現在反對他還是支持他,他們的話都等於白說。所以他說:「我們說的不是一回事,因為您沒有耐心等待聽我想說的話。」

  「請講,請講。」那位先生說。

  「也不是那麼重要,」拉班說,「我只是認為,不論在哪方面,書都是有用的,尤其是人們想不到它有用的時候。因為,要是打算做一件事,那麼,恰恰是那些內容與這件事毫無共同之處的書最有用。對,最有用。因為,想要做這件事的讀者,不知怎麼被激起了熱情(就算完全是那本書的作用能使他如此激動),那本書激發起他許多與他那件事有關的想法。而由於那本書的內容又毫不相干,讀者的想法便不會受到阻礙,他可以帶著這些想法通讀全書,我想說,就像當初猶太人渡過紅海一樣。」

  拉班覺得,那位老先生整個人的樣子現在變得令人討厭。他似乎覺得自己靠得非常近,——不過這只是無關緊要的

  〔此處缺一頁〕

  報紙也是。——但是我還想說,我只是去鄉下,只去十四天,我休假,很長時間以來第一次,再說這也是必要的,但儘管如此,一本比如我剛才提到前不久讀過的書,就我這次短暫旅行所給予我的教益,比您能想像的要多得多。」

  「我聽著。」那位先生說。拉班不說話,把雙手插進外衣口袋裡,因為他直著身子站著,所以口袋有些高。

  過了一會兒,那位老先生才說:「看來這次旅行對您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

  「您看,您看。」拉班說著,又把身子靠到門上。這時候他才看見,過道裡擠滿了人。甚至連門前的臺階上也站著人,一個跟拉班在同一位女房東那裡租了一間房的公務員,當他下臺階時,不得不請人家給他讓路。他隔著幾個腦袋喊了拉班一聲,拉班只用手指了指雨,那幾個腦袋現在都回頭看著拉班,那個公務員沖拉班說了聲「旅途愉快」,又重複了一遍在此之前的約定,下個星期天肯定去看望拉班。

  〔此處缺一頁〕

  有一個他自己也很滿意的職位,這個職位一直等待著他。他有毅力,內心快樂,所以他不需要任何人就能消遣,而所有人都需要他。他總是那麼健康。哎,您不說話。」

  「我不會爭吵的。」

  「您不會爭吵的,但您也不會承認您的錯誤,您為什麼要如此堅持呢。如果您現在還這麼清晰地記得,我敢打賭,假如您跟他談話,就會忘掉一切。您會責備我現在沒有更好地駁倒您。如果他只是談論一本書。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會立刻使他歡欣鼓舞。」

  (三稿)

  當身穿藍灰色外套的愛德華·拉班穿過走廊,跨進門洞時,就看見正在下雨。雨下得不大。

  拉班看著一座塔樓上的鐘,那座塔樓位於一個地勢較低的巷子裡,相當高,看上去離得很近。塔樓上的一面小旗子有一刹那被吹到錶盤上。一群小鳥飛下來,它們緊密地連成一個整體,擴展開來。現在是五點剛過。

  拉班把縫有黑色布面的手提箱放到地上,把雨傘靠在門邊的一塊石頭上,然後掏出他的懷錶來,那是一塊女式表,系在一根掛在脖子上的黑色細帶子上,他開始跟塔樓上的鐘對表,幾次低頭抬頭看兩個表。有一小會兒,他完全專注於此事,臉一會兒低下,一會兒抬起,除此之外,世界上其他事情都不想。

  最後,他把表裝起來,高興地舔了舔嘴唇,因為他有足夠的時間,不用沖到雨裡去趕路。

  他眼前的人行道比他站的地方不高也不低,還有許多行人,他們或者聚在一起,沿著房子走,或者打著傘,彼此間保持著距離。一個小女孩,雙臂前伸,捧著一隻灰色的狗,狗盯著女孩的臉看。

  有兩位先生正互相告訴對方什麼事情,他們敞開的外套被風吹動著,他們有時完全面對面,其中一個雙手掌心向上,平穩地擺動著,好像托著什麼東西,在掂它的重量。

  然後看到一位苗條的女士,她的臉輕輕地抽搐著,就像一閃一閃的星光,她扁平的帽子用不知道什麼東西裝飾著,一直到帽檐兒,堆得高高的;並非有意,但對所有過往的人,她都顯得很陌生,像是有一種法定的東西在起作用。

  一位拄著細手杖的年輕人匆匆走過,他的左手像是癱了似的平放在胸前。

  許多人是去上班;儘管他們上身前傾,走得很快,但人們看見他們的時間卻比看見別人的長,因為他們一會兒在人行道上走,一會兒又像從汽車踏板上跳下來似的,下到馬路上去繼續走,因為他們到處擠,從不讓別人,所以經常被別人碰撞,也撞別人。

  三位先生——其中兩位把薄外套搭在彎曲的小臂上,站在一位蓄著白鬍子的高個先生兩旁——不時從房屋的牆邊走到人行道邊,看看車行道和對面人行道上的情況。

  一個小孩,一隻手被家庭女教師牽著,另一隻胳膊伸著,邁著小步跑過,每個人都能看見,他的帽子是用染成紅色的麥秸編成的,波浪形的帽檐兒上有一個綠色的小花環。

  拉班雙手指著那頂帽子讓一位老先生看,那位先生站在他身邊的過道裡躲雨,雨被毫無規律的風刮著,一會兒聚在一起急速降下,一會兒又孤零零地漂浮著,猶猶豫豫地落下。

  拉班笑了。孩子穿什麼都合適,他喜歡孩子。這不奇怪,要是不經常跟孩子打交道的話。他很少跟孩子打交道。

  那位老先生也笑了。那個家庭女教師卻不一定有這種樂趣。如果人們年紀大一些,也不會馬上就感到激動。年輕時容易激動,可是上了年紀就明白,這沒有任何益處,所以人們甚至〔三稿到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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