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
|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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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爐畢恭畢敬地敲了敲門。當有人喊「請進」時,他向卡爾打了個手勢,要他進去別恐慌。卡爾跟著走了進去,在門旁卻停住了步。他透過這房間的三扇窗戶望著大海的波濤,觀賞著那洶湧澎湃的歡快,心潮起伏,仿佛他五天來從未看見過大海似的。巨輪相互交錯著它們的航路,只是依照著它們的重力讓步於波浪的衝擊。如果人們微微眯起眼睛看,那些巨輪就好像在純粹的重力下搖晃。它們的桅杆上掛著一面面長條旗,雖說在航行中張得緊緊的,但依然不停地來回飄舞著。 或者從戰艦那兒傳來禮炮的轟鳴。一艘戰艦從不很遠的地方駛過,艦上的炮筒連同它們反射的鋼甲閃耀著一道道光芒,就像得到了那安全順利有驚無險的行程的精心寵愛。至少從這扇門往外看去,人們只能看到遠處各式各樣的小船成群結隊地駛入那巨輪的空隙間。就在這一切的後面,紐約拔地而立,用它那摩天大樓上成千上萬個窗口注視著卡爾。站在這間艙室裡,你就會知道自己到了什麼地方。 一張圓桌旁坐著三位先生,一位是穿著藍色船服的軍官,另外兩位是身穿黑色美國制服的港口官員。桌上高高地堆著一疊各種各樣的文件。那軍官首先揮著筆把文件瀏覽了一番,然後遞給了那兩位官員。他們倆時而閱讀,時而摘抄,時而把文件塞進自己的文件夾裡,要不就是其中一位口授讓另一位記錄些什麼,嘴裡還不停地發出牙齒磨撞的響聲。 在窗前一張辦公桌旁,背朝門坐著一位矮小的先生,忙碌地翻閱著齊頭高排放在面前書架上的大賬本。他身旁立著一個打開的錢箱,一眼看去,裡面是空空的。 第二個窗口毫無遮擋,可以讓人極目遠眺。可是靠近第三個窗口站著兩位先生正在低聲交談,其中一位也穿著船服,倚靠在窗子旁邊,手裡撫弄著劍柄。同他談話的那一位面向窗戶,隨著他一次次的晃動,不時地亮開了對方胸前佩戴的部分勳章。他身著便服,手裡拿著一根細竹杖。由於他兩手緊緊地插在腰間,竹杖翹立著猶如一把劍。 卡爾沒有太多的時間去觀看這裡的一切,因為不大一會兒,一個聽差朝他們走過來,問司爐究竟要來幹什麼。看他的目光,仿佛司爐就不是這兒的人。像聽差問話一樣,司爐也低聲回答說,他想跟總會計先生談談。這聽差履行了自己的職責,打著手勢拒絕了司爐的請求,但還是踮起腳尖,避開圓桌繞了個大圈,走到那位忙碌著大賬本的先生跟前。很顯然,這位先生聽到聽差的話簡直發起怔來。他終於轉過身來望著這個要跟他談話的人,接著揮揮手,毫不留情地拒絕跟司爐談話,並且為了保險起見,連聽差也攆開了。聽差隨之回到司爐跟前,似乎帶著一種託付什麼的口氣說:「您趕快離開這個房間吧!」 司爐聽了這話後,低下頭看著卡爾,仿佛卡爾就是他的心,默默地向這顆心傾吐著自己的苦楚。卡爾不假思索地沖上去,橫穿過屋子,甚至無所顧忌地從那軍官的靠背椅旁擦過去。那聽差彎著身子,張開準備抱縛的手臂跟上去,像是在追捕一隻甲蟲。可是卡爾已經搶先趕到了總出納的桌旁,緊緊地抓住桌子,免得什麼人會企圖把他拽開。 不言而喻,整個屋子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了。那個坐在桌旁的軍官蹦了起來;兩個港口官員平靜而全神貫注地觀望著;窗前的兩位先生並排站到一起;聽差覺得這些高貴的先生已經出面了,不再有他插手的地方,便退了回去;站在門旁的司爐緊張地等待著有必要讓他助陣的時刻;總出納坐在靠背椅裡往右轉了一大圈。 卡爾當著這些人的面,毫不遲疑地從內兜裡掏出他的旅行護照,未做任何介紹,攤開放在桌上。總出納似乎把這護照不當回事,用兩根指頭把它彈到一邊。卡爾隨之又把護照裝進衣兜裡,仿佛這手續已經圓滿地辦理完畢。 「請允許我說幾句話,」卡爾終於開腔了,「照我看,如此對待這位司爐先生是不公正的。這裡有個叫舒巴爾的人騎在他頭上作威作福。司爐先生已經在許多船上幹過,他能給你們說出全部船名來。他幹得無可挑剔,勤勤懇懇,恪盡職守。可真的讓人不能理解的是,他為什麼偏偏在這條船上左右不是人呢!更何況這裡的差事並不比在商船上難多少。這裡無非是惡意中傷在作怪,阻撓他晉升,使他得不到本來完全應該得到的承認。我只是籠統地說說這事,而司爐先生非同小可的境遇,他自己會講給你們聽的。」 卡爾有意要把這事說給在場的先生們聽聽。他們確實也在豎耳靜聽,看來他們當中非常有可能站出一個主持公道的人來。而這個主持公道的人絕不會是總出納。再說卡爾出於機智,閉口不談他跟司爐只是剛剛認識。另外,他站在現在的位子上第一次瞥見了那位手持竹杖的先生。這人滿臉通紅,使卡爾感到迷惑,要不他還會講得更是有板有眼,頭頭是道。 「他說的字字句句都是真的。」司爐還沒等到有人問他就開口了,甚或人家看都沒看他一眼。司爐的急不可耐險些釀成大錯,幸而那位佩戴勳章的先生已經打定主意要聽聽司爐的說法。卡爾現在才明白這人肯定就是船長。這人伸出手,沖著司爐喊道:「您過來!」這強硬的聲音似乎能斬釘截鐵。現在一切都取決於司爐的舉動了。至於他的事,卡爾一點也不懷疑是正義的。 幸好司爐久經世故,見過大世面。他十分鎮靜自若,伸手從他的小箱子裡取出一疊證件和一個筆記本,捧著走到船長跟前,攤在窗臺上,仿佛這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他完全不屑于理睬總出納。總出納無可奈何地自己攪了進去。 「這人是出了名的常有理,」他解釋說,「他守在出納室的時間比在機房裡還多。他把舒巴爾這個平心靜氣的人折騰得無所適從。你聽著!」他說著轉向司爐,「你這樣胡攪蠻纏,實在太過分了。你沒完沒了地無理取鬧,人們多少次把你從出納室轟了出去,這完全是你自找的!你又多少次從那兒跑到總出納室裡來鬧!人們一次次好心相勸說,舒巴爾是你的頂頭上司,你一定要甘心當他的下屬,跟他好好共事!而你現在得寸進尺,甚至追到這兒來糾纏船長先生,好不害臊!更有甚之,你恬不知恥地帶來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學著你那無聊透頂的腔調,為你鳴不平。這小子我還是第一次在船上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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