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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司爐

  十七歲的卡爾·羅斯曼被他那可憐的父母發落去美國,因為一個女傭勾引了他,和他生了一個孩子。當他乘坐的輪船慢慢駛入紐約港時,那仰慕已久的自由女神像仿佛在驟然強烈的陽光下映入他的眼簾。女神好像剛剛才高舉起那執劍的手臂,自由的空氣頓然在她的四周吹拂。

  「多麼巍然!」他自言自語地說,一點兒也沒想到該下船了。一群群行李搬運工簇擁著擦他身旁流過,他不知不覺地被推到了甲板的欄杆旁。

  「喂,您還想不想下船?」一位在旅途中萍水相逢的年輕人走過他身邊時喊道。「我這就下去。」卡爾微笑著對他說,隨之把行李箱扛到肩上,顯得滿不在乎的樣子,因為他還是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他目送著那位稍稍揮了揮手杖便隨著人群離去的相識。這時,他突然想起自己把雨傘忘在船艙裡了。他急忙上前求這位顯然不大情願的相識幫他照看一會兒箱子,匆匆地看了看眼前的情形,看好了折回去的路,便一溜煙似的跑去了。

  到了下面,他懊惱地發現本來可以供他走捷徑的一條通道現在關閉了,這大概是因為所有的旅客都已經上了岸。於是他不得不穿過數不勝數的小艙間,沿著拐來拐去的走廊,踏著一道接一道上上下下的扶梯,艱難地尋找著那間裡面僅擺著一張寫字臺的空房間。這條道他僅僅走過一兩次,而且總是隨著大流走的,他最終完全迷了路。他一籌莫展,連個人影也見不到,只聽見頭頂上響著成千上萬咯噔咯噔的腳步聲和那從遠處傳來的已經熄火的機器最終呵氣似的轉動聲。

  他開始四處亂撞,隨意停在一扇小門前,不假思索地敲起門來。「門開著。」裡面有人喊道。卡爾急不可待氣喘吁吁地推開門。「您幹嗎這麼狠狠地打門?」一位彪形大漢問道,幾乎看也不看卡爾一眼。一絲微弱昏暗的餘光從上層船艙透過某個天窗,映進這寒酸的小艙室裡。室內一張床,一個櫃子,一把靠背椅連同這個人擁擠不堪地排列在一起。「我迷路了,」卡爾說,「這條船大得驚人,可我在旅途中絲毫也沒有這種感覺。」

  「是的,您說對了。」這人帶有幾分自豪說,依舊忙著修理一隻小箱子的鎖;為了聽到鎖舌哢噠鎖上的聲音,他用手把鎖壓來壓去。「您進屋來吧!」這人接著說,「您可別老站在門外呀。」

  「不妨礙您嗎?」卡爾問道。「啊呵,您怎麼會妨礙我呢!」

  「您是德國人?」卡爾試探著要弄個明白,因為他聽說過許許多多關於初到美國的人遭受無妄之災的事,尤其是愛爾蘭人作惡多端。「是,是的。」這人回答說。卡爾依然遲疑不決。這時,這人突然抓住門把手,狠力一拉,迅速關上了門,卡爾被拽進了屋裡。「我無法忍受有人從走道上往裡面看著我。」這人說著又修理起他的箱子,「無論誰路過這兒都往裡面看看,這讓人受得了嗎?」

  「可這會兒過道裡一個人影也沒有。」卡爾說著緊緊巴巴地擠在床腿旁,心裡不是滋味。「我說的就是現在。」這人說。「事關現在,」卡爾心想,「這人可真難打交道。」

  「您躺到床上去吧,那兒地方大些。」這人說。卡爾一邊盡力往裡爬,一邊笑起自己剛才企圖縱身魚躍的徒勞。可是當他剛要爬到床上時,他卻突然喊了起來:「天啦,我的箱子給全忘了。」

  「箱子放在哪兒呢?」

  「甲板上,一個熟人照看著。只是他叫什麼呢?」他說著從母親給他縫在上衣裡的內兜裡掏出一張名片,「布特鮑姆,弗蘭茨·布特鮑姆。」

  「這箱子你急需嗎?」

  「當然囉。」

  「那您為什麼要把它交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呢?」

  「我把雨傘忘在船艙裡了,我是跑回來取傘的,不願隨身拖著那只箱子。我哪裡想到會迷了路。」

  「就你一個人?沒人陪伴?」

  「是的,就我自己。」我也許應該求助於這個人,卡爾思考著,我一時上哪兒去找個更好的朋友呢!「現在您連箱子都丟了,我根本用不著再提那雨傘了。」這人說著坐到那把靠背椅上,似乎卡爾的事現在贏得了他的幾分興趣。「可我相信,箱子還沒有丟失。」

  「信任會帶來幸運。」這人邊說邊使勁地在他那烏黑濃密的短髮裡搔來搔去。「在這艘船上,道德也在變化著;不同的碼頭就有不同的道德。要是在漢堡,您的那位布特鮑姆也許會守著箱子,可在這兒,只怕連人帶箱子早就無影無蹤了。」

  「可是我得馬上上去看看。」卡爾邊說邊看看怎樣從床上爬起來。「您就呆著吧。」這人說著用一隻手頂著卡爾的胸膛,粗暴地將他推回床上。「為什麼呢?」卡爾生氣地問道。「您去頂什麼用!」這人說,「過會兒我也走,我們一道走好吧。您的箱子要麼是讓人給偷走了,找也無濟於事,您到頭來也只能是望洋興嘆;要麼是那個人始終還在照看著它,那他就是個傻瓜蛋,而且會繼續看守下去,或者他是個誠實的人,把箱子放在原地。這樣等船上的人都走光了,我們再去找它豈不更好。還有您的雨傘。」

  「您很熟悉這船上的情況?」卡爾狐疑滿腹地問道;他似乎不敢相信等船上的人走光後就會更方便地找到自己的東西,覺得這種本來讓人心悅誠服的想法中埋藏著某種不測。「我是這船上的司爐。」這人說。「您是這船上的司爐。」卡爾情不自禁地喊了起來,仿佛這事完全超越了所有的期待。他支起雙肘,湊到近前仔細打量起這個人。「恰好就在我同那些斯洛伐克人住過的那間艙室前有一個天窗,透過它就能看到機房裡。」

  「對,我就在那兒工作。」司爐說。「我向來就著迷技術工作。」卡爾固守在一成不變的思路上說,「要不是我迫不得已來美國的話,將來會成為工程師。」

  「您幹嗎非得來美國呢?」

  「啊呵,那就別提啦!」卡爾說著手一揮,拋去了那全部的故事。這時他笑嘻嘻地瞅著司爐,好像在懇求他諒解那諱莫如深的事。「這其中想必會有什麼原因吧。」司爐說,可誰也說不準,司爐說這話是有意要求還是拒絕卡爾說出那原因。「現在我也可以當司爐了。」卡爾說,「現在對我父母來說,我無論幹什麼差事,全都無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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