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五〇


  我現在已經明白,她對我的不滿是根深蒂固的;無論如何也消除不了,就是把我本人除掉也消除不了;她如果聽說我自殺了,恐怕會怒不可遏。難以想像,像她這樣有洞察力的婦人,我所看到的,她竟看不到:她的努力毫無希望,我是無辜的,我無法達到她的要求,盡最大努力也達不到。她絕對看出了這些,可她天生是個鬥士,在鬥爭的激情中把這些都忘得一乾二淨了,而我倒霉就倒霉在——我無從做別樣的選擇,因為這是與生俱來的——:當她已怒不可遏時,我還想對她耳語一個告誡。

  以這種方式我們當然永遠無法溝通。每天一大清早,我幸福地走出家門,總會看見這張為我而愁苦的臉,惱怒地噘起的嘴唇,掠過我身上的審視目光——而且在審視前就已知道結果,即使只是稍稍一瞥,也一覽無餘——,深嵌在少女般面頰上的苦澀微笑,悲歎地仰望蒼天,雙手叉腰以便站穩,還有氣得發白的臉和顫抖的身子。

  前不久,我——說到這裡,我很驚訝地承認——頭一回向一位好朋友暗示了這件事,只是順便說說,輕描淡寫地講了幾句,我還把整個事情的性質——儘管對外界這其實並無嚴重影響——說得沒那麼嚴重。奇怪的是,這位朋友並沒有一笑置之,反倒給這件事增添了嚴重性,不願轉換話題,揪住這件事不放。更奇怪的是,他在一個關鍵點上卻低估了這件事,因為他鄭重地勸我出門旅行一段時間。

  沒有比這更愚蠢的建議了;事情雖然很簡單,任何人只要對它稍有瞭解,就能看清底細,但也沒這麼簡單,似乎我一走,一切或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擺平了。完全相反,我必須儘量避免離開;如果說我有什麼應當遵從的計劃,那就是無論如何也要讓事情保持在現有的、外界尚未介入的狹窄範圍內,也就是維持現狀,安然處之,不要因這件事引起顯眼的大改變,這也包括別跟任何人談這事,不過,這並非因為這是一個危險的秘密,而是因為這是一件純私人的也很容易承受的小事,因而不應誇大。在這一點上,朋友的看法並不是毫無用處的,雖然沒有教給我任何新東西,畢竟使我更加篤信我的基本觀點了。

  想得仔細些就會發現,隨著時間的流逝,事情似乎已發生的變化並非事情本身的變化,而只是我對它的看法有了發展,我的觀點部分地變得更從容、更堅定、更接近實質,部分地也因受持續不斷的震動的影響變得有些神經質了,即便這些震動十分輕微,但其影響是不可克服的。

  我面對這事比先前從容,因為我想我認識到了,儘管有時一個決定似乎呼之欲出,其實還不會到來,人們——年輕時尤其如此——往往會高估決定到來的速度;只要我的小法官由於看見我而變得虛弱,歪倒在沙發上,一隻手抓住靠背,另一隻手擺弄著緊身胸衣,憤怒與絕望的淚水順著臉頰滾落下來,我就總以為,決定就要出現了,我馬上就會被傳喚,就要出庭辯解。決定卻根本沒有出現,辯護根本沒有出現,婦人們動不動就不舒服,眾人沒時間關心所有的事。這些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沒什麼,無非這種事一再出現,時弱時強,事件的總數增多了。人們圍著這些事轉來轉去,只要能找到機會就很樂意插手;但他們沒找到機會,他們迄今為止全憑嗅覺,嗅覺除了讓他們有的可忙,別無用處。

  其實總是如此,總有這些百無聊賴、好管閒事的無用人,他們總是以某種極狡猾的方式——最愛用的是親戚關係——為自己的接近辯解,他們總是窺伺著,鼻子總是靈得很,然而,這一切的結果只是,他們還站在原位。惟一的區別在於,我逐漸認出了他們,分得清他們的面孔了;我以前還以為,他們是從四面八方逐漸聚到一起的,事情的規模擴大了,自然就會要求做出決定;現在,我想我知道了,一切從來就是如此,與決定的臨近不大相關或毫無關係。而

  決定本身,我為什麼用一個這麼大的字眼?如果有一天——絕對不是明天和後天,也許這一天永遠也不會到來——公眾真處理這件事了(我會一再重申的,公眾並不管這件事),那麼,我雖然不會毫毛不傷地經受審理,可是不會不考慮到,我並非默默無聞的,我一直為公眾所矚目,深受信賴而且贏得信賴,因此,這個後來才出現的痛苦的小婦人——順便說一句,如果不是我,換一個人,可能早就把她當做無理取鬧的人,不為公眾所知,無聲無息地一腳把她踩扁了——頂多只能在公眾早就頒發給我的證書(證書宣佈我是受人尊敬的成員)上添加一個醜陋的小花飾。事情的現狀就是這樣,我不應為此而不安。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變得有些不安了,這與事情本身的性質毫無關係;總讓某人生氣,這是難以忍受的,即便明明知道這人的生氣毫無道理;我變得不安了,開始——只是身體——暗暗地期待決定,儘管理智上不大相信決定的到來。這在一定程度上也只是一個年齡現象;青春少年粉飾一切;不大悅目的細節都消失在青春少年旺盛的朝氣中了;年輕時可能也有窺伺的目光,但誰也不會見怪,大家根本沒有察覺到,甚至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然而,年老時剩下的就是殘餘,每個殘餘都是必要的,沒有一個殘餘被更新了,每一個都受到注意,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的窺伺目光就是明擺著的窺伺目光,並不難斷定。只不過,這也並不意味著事情真的變糟了。

  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這件事,我都始終認為並相信,只要用手輕而易舉地將這件小事蓋住,我仍能不受外界的干擾,長久地繼續現在的安寧生活,不管小婦人怎樣怒氣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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