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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第一場痛苦

  一位空中飛人藝術家——眾所周知,這種在大雜耍劇院高高的拱頂中進行的表演是人所能及的難度最大的藝術之一——開始只是為了追求完美,後來也由於積習難改,就養成了這樣的生活方式:只要一直在某家劇院表演,他就日日夜夜地呆在高秋千上。他的所有需求——他的需求很少——由輪流值班的雜役來滿足,他們在下面守著,把上面所需的一切物品都用特製的容器拉上拉下。這種生活方式並沒有給周圍環境造成特別的麻煩;只是在其他節目上演時,這有點干擾,他也不願回避,仍舊呆在上面,儘管他這時大多很安靜,還是會時不時地使觀眾分神,向他投來一瞥。劇團領導們還是原諒他了,因為他是一位出類拔萃、不可替代的藝術家。而且,他們當然看得出來,他這樣生活並不是存心搗亂,其實,只有這樣,他才能一刻不停地保持練習狀態,只有這樣,他的藝術才能保持完美。

  在上面呆著益于健康,天氣暖和時,劇院拱頂的一圈窗戶全都打開了,強烈的陽光伴隨著清新的空氣射進這個昏暗的場所,上面甚至可謂美妙。當然,他的人際交往受局限了,偶爾有位同事順著繩梯爬上來,他倆就坐在高秋千上,一左一右靠著吊繩,聊會兒天,要不,建築工人們修繕屋頂時,從一扇敞著的窗戶和他說幾句話,要不,消防人員來檢查最頂層樓座的應急照明,對他喊幾句充滿敬意卻含混不清的話。平時,他的周圍一片寂靜;偶爾有位職員下午時分誤入這空蕩蕩的劇院,才會若有所思地仰望那極目高處,空中飛人藝術家並不知曉有人在觀察他,正在那兒練功或休息。

  空中飛人藝術家原本可以就這樣安寧地生活,只是劇團不得不巡迴演出,旅行讓他很惱火。儘管劇團經理特意安排,儘量縮短他的不必要的痛苦:若是穿過城市,就用賽車,盡可能在深夜裡或天剛濛濛亮時,以極速駛過闃無一人的街道,然而,與空中飛人藝術家的願望相比,這當然還是太慢;若是乘火車,就得包下整節車廂,讓空中飛人藝術家在行李網架上度過旅途時光,這雖差強人意,畢竟還能稍稍替代他慣常的生活方式;在下一個巡迴演出地,早在空中飛人藝術家到來之前,劇院裡就已擺好了高秋千,而且,所有通向劇院的門都大敞著,所有走廊都暢通無阻,——每當空中飛人藝術家一腳踩在繩梯上,眨眼間終於又高高地吊在了他的秋千上時,這仍然是劇團經理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刻。

  劇團經理已成功地安排了許多次旅行,但是,每次新的旅行仍使他很為難,因為撇開其他方面不談,這些旅行肯定使空中飛人藝術家的神經飽受折磨。

  有一次,他倆又同乘火車,空中飛人藝術家躺在行李架上,做著夢,劇團經理坐在對面的角落裡,靠窗讀著書,這時,空中飛人藝術家輕聲叫他。劇團經理馬上走過去聽候吩咐。空中飛人藝術家咬著嘴唇說,迄今為止,他表演雜技時只有一個高秋千,現在他非得總有兩個不可,兩個相互對著的高秋千。劇團經理立即表示同意。空中飛人藝術家卻似乎想要表明劇團經理的贊同或反對都無關緊要,他說,從今以後,他再也不會只在一個高秋千上表演了,無論如何也不會。他一想到這可能真會發生,似乎就不寒而慄。劇團經理小心翼翼,察言觀色,再次申明,他舉雙手贊成,兩個高秋千比一個強,而且,這種新佈置還有很多好處,會使表演更加豐富多彩。一聽這話,空中飛人藝術家突然哭了起來。

  劇團經理大為驚駭,跳起身,問到底怎麼了,由於得不到回答,便站到座位上,撫摩他,將他的臉貼著自己的臉,以致他臉上也流淌著空中飛人藝術家的淚水。然後,他還提了很多問題,說了許多奉承話,空中飛人藝術家才抽噎著說:「手裡只有這一根吊杆——我怎麼還能活下去!」於是,劇團經理已經覺得比較好安慰空中飛人藝術家了;他答應就在下一站往下一個巡迴演出地拍電報,叫他們多準備一個高秋千;他連連自責,不該讓空中飛人藝術家這麼長時間只在一個高秋千上表演,他感激並誇獎空中飛人藝術家,是他終於提醒了這個失誤。

  就這樣,劇團經理使空中飛人藝術家漸漸平靜下來,又可以回到自己的角落去了。他自己卻沒有平靜下來,而是充滿憂慮地把目光悄悄越過書本,移向空中飛人藝術家。這種想法一旦開始折磨他,還能有終結之時嗎?不就必定會愈演愈烈了嗎?不就會威脅生存嗎?空中飛人藝術家哭著哭著就睡著了,看上去睡得很安詳,劇團經理覺得確實看見了,最初的皺紋開始爬上了他孩子般平滑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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