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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豺與阿拉伯人

  我們在綠洲上宿營。旅伴們都睡了。一個阿拉伯人,個子高高的,穿著一身白,走過我身旁;他喂好了駱駝,走向睡覺的地方。

  我仰面躺倒在草地上;我想睡覺,卻睡不著;遠處傳來豺的哀嚎聲;我重又坐起。剛才聽起來還那麼遙遠,突然近在眼前。一大群豺將我團團圍住;它們眼中閃爍著黯淡的金光;細長的身軀仿佛在受鞭笞,敏捷而有節律地扭動著。

  從我背後走出一隻豺,他從我的臂下鑽過,緊貼著我,似乎需要從我這兒取暖,然後走到我面前,幾乎與我四目相對,說道:

  「我是這一帶歲數最大的豺。能在這兒歡迎你,我深感榮幸。我都快不抱希望了,因為我們等你等得太久了;我的母親等過,我母親的母親等過,上至各代母親,一直到所有豺的始祖母。請相信我!」

  「我感到很驚異。」我說道,忘了點燃身旁準備好的木棒,木棒的煙可以驅散豺。「聽你這樣說,我很驚異。我從北部高地來到這裡,純屬偶然,我在做一次短期旅行。你們究竟有什麼事呀,各位豺?」

  我的這席話可能太友好了,似乎給它們壯了膽,它們把我圍得更緊了;所有的豺都急促地喘著氣,呼哧作響。

  「我們知道,」那頭最老的豺開腔了,「你來自北方,正因如此,我們對你寄予希望。北方是理智之地,而這兒,阿拉伯人根本沒有理智。你知道,從他們冷酷的傲慢裡激不出一點理智的火花。他們為了吃肉,屠殺動物,對動物的腐屍不屑一顧。」

  「別那麼大聲,」我說,「阿拉伯人就睡在附近。」

  「你真是個外地人,」這只豺說,「否則你就該知道,從古至今,從來沒有豺怕過阿拉伯人。難道我們應當怕他們?我們落到與他們為伍,難道還不夠慘嗎?」

  「可能是的,可能是的,」我說,「我對與己無關的事不願妄加評論;看來這場爭端由來已久;恐怕已根深蒂固地溶入了血液;或許也只有血流盡,才能了結。」

  「你真聰明,」老豺說;眾豺們喘息得更急促了;仿佛在疲於奔命,肺部拉風箱似的,其實它們站著一動不動;從它們張開的嘴裡噴出一股臭味,我必須不時地咬緊牙關才能忍受,「你真聰明;你的話與我們的古老教義一個樣。我們吸幹他們的血,爭端也就了結了。」

  「哦!」我不由得粗聲嚷道,「他們會反抗的;他們會用獵槍把你們全打趴下。」

  「你誤會了我們的意思,」它說,「你是按人的思維理解的,看來北方高地的人也難免這樣想。我們不會要他們的命。否則,我們跳進尼羅河也洗不清這污穢。只要一看見他們活生生的身體,我們就跑得遠遠的,跑向比較純淨的空氣,跑向沙漠,因此,沙漠是我們的家鄉。」

  這時,從遠方又跑來了許多豺,加入到圍成一圈的豺中,它們全都把腦袋耷拉在兩條前腿之間,用爪子摩挲著;它們像是在掩飾某種憎惡,這憎惡太可怕了,我真想縱身一躍,逃出它們的包圍圈。

  「那你們打算做什麼?」我問道,想站起身;卻站不起來;兩隻小豺在我身後緊緊咬住了我的外套和襯衣;我只好繼續坐著。「它們噙著你的後襟,」老豺一本正經地解釋道,「這是表示尊重。」

  「它們應當放開我!」我喊道,一會兒看看老豺,一會兒轉向小豺。「它們當然會放開的,」老豺說,「如果你這樣要求的話。不過要稍稍等一會兒,因為它們按照禮節,咬得太深了,得先慢慢鬆開牙齒。趁這會兒,你聽聽我們的請求吧。」

  「你們的這種行為讓我有些難以接受。」我說。「我們很笨拙,你別見怪,」他說道,頭一次用上了他那天然嗓音裡的訴苦腔,「我們是可憐的動物,我們只有牙齒;不論我們想做什麼,好事和壞事,我們都只有牙齒可用。」

  「那你想做什麼呢?」我問道,口氣只稍微溫和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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