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
|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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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匆匆脫下軍服,接著把衣服全脫光了,但他十分精心地對待每一件衣服,甚至還特意用手指撫摸軍服上的銀綬帶,把一個流蘇抖整齊。與這份精心極不協調的是,他剛剛整理完一件,立即把它忿忿地扔進坑裡。他身上最後只剩短劍和掛劍的背帶了。他拔劍出鞘,將劍折斷,然後把斷劍、鞘和背帶捧到一塊兒,猛地扔進坑裡,坑裡碰出了丁零咣啷的響聲。 他一絲不掛地站著。旅行者咬著嘴唇,一言不發。他明知將要發生什麼,卻無權阻止軍官的任何行為。如果軍官所癡迷的審判程序果真就要被取締了——或許是由於旅行者的介入,他覺得自己有義務這樣做——那麼,軍官現在的行為就完全正確;假若旅行者處在他的位置上,也會這樣做的。 士兵和被判決者起先根本沒明白這是怎麼回事,看都沒往這邊看一眼。被判決者重新得到了手絹,興高采烈,但他沒高興多久,就被士兵猝不及防地一把奪走了。被判決者試圖從士兵的皮帶後面把手絹拽出來,然而士兵看得很緊。他們就這樣半開玩笑地扭打著。直到軍官脫光衣服,這才引起了他們的注意。特別是被判決者,仿佛預感到某種大變故即將發生,十分震驚。剛才發生在他身上的事,現在要發生在軍官身上了。可能會發展到登峰造極的地步。大概是這位外來的旅行者下達了命令。這就是報應。他雖然受刑沒有受到頭,現在卻要為自己徹底報仇了。他的臉上漾出無聲的笑容,這笑容再也沒有消失。 軍官已轉向了機器。即便之前就已知道,他對這台機器了如指掌,現在看他怎樣操縱機器,機器怎樣服從他的指揮,還是會大吃一驚。他剛把手伸向耙,耙就起落了幾次,調整好位置,以便接受他;他剛一抓住床沿,床便顫動起來;銜嘴向他的嘴移過來,看得出,軍官原本不想含銜嘴,但他只猶豫了片刻,隨即順從地把它含進了嘴裡。一切就緒,只有皮帶還垂在兩邊,可這顯然沒有必要,軍官用不著被捆緊。被判決者注意到了鬆弛的皮帶,他認為如果不拴緊皮帶,處決就不夠完滿,他一個勁兒地招呼士兵過去,他倆一道去捆軍官。軍官已伸出一隻腳想去踢手柄,以便繪製儀運作起來;他看見這兩位過來了,便收回腳,任他們捆綁。這樣他就夠不著手柄了;士兵和被判決者是找不著它的,旅行者已決心袖手旁觀;無需他幫忙;皮帶剛一拴緊,機器就開始運作了;床顫動著,針頭在皮膚上飛舞,耙起起落落。旅行者目不轉睛地看了好一會兒,才想到繪製儀裡的一個齒輪應該吱嘎作響的;可是一片寂靜,連絲毫的嗡嗡聲都聽不到。 機器悄然無聲地運作著,大家就不去注意它了。旅行者扭頭看著士兵和被判決者。被判決者比較活躍,對機器中的一切饒有興趣,時而彎下腰,時而直起身,老是伸出食指,指給士兵看什麼。旅行者感到難堪。他原本決心在這兒呆到處決完畢,但他受不了這兩個人的樣子。「你們回去吧。」他說。士兵可能倒還願意走,被判決者卻把這個命令視為懲罰。他攤著手央求讓他留下,看見旅行者搖著頭不肯讓步,甚至跪下了。旅行者意識到命令在這兒不起作用,就想走過去把他倆趕走。 正在這時,他聽到上面繪製儀發出一種聲響。他抬頭仰望。是那個齒輪出問題了嗎?但不是齒輪,是別的什麼。繪製儀的蓋子緩緩升起,然後啪嗒一聲全敞開了。一個齒輪的尖角露了出來,逐漸升高,接著整個齒輪都露出來了,似乎某種強大的力量擠壓著繪製儀,以至於這個齒輪沒有位置了,齒輪旋轉到繪製儀的邊緣,掉了下來,在沙子上滾了一截,就躺平了。但上面已經又升起一個齒輪,緊接著升起了許多大大小小的齒輪,無從分辨,它們的運動都和第一個齒輪一樣,讓人總以為繪製儀裡面已經空了,這時卻出現了一個為數眾多的新齒輪組,它升起來,跌落,在沙子中滾動,然後躺平。被判決者看見這個過程,把旅行者的命令忘得一乾二淨了,掉落的齒輪把他完全迷住了,他老想抓住一個,還叫士兵來幫忙,可他一次次嚇得把手縮了回來,因為下一個齒輪緊接著落下,至少它一開始的滾動嚇住他了。 旅行者卻十分不安;機器顯然快散架了;它的無聲無息的運轉是個假像;他覺得現在應當關心一下軍官,因為軍官無法再照顧自己了。然而,他全神貫注地觀看齒輪的跌落,耽誤了察看機器的其他部分;直到最後一個齒輪離開了繪製儀,他終於俯身在耙上,大吃一驚,發現了更糟糕的情況。耙沒有寫字,只是在刺紮,床沒有翻轉身體,只是顫動著把它送到針尖上去。旅行者想干預,盡可能讓這一切停下來,這並非軍官想得到的酷刑,這簡直就是謀殺。他伸出雙手。耙卻已叉住身體升了起來,轉向一邊,就像往常第十二個小時裡才會出現的運作。血從身體成百個孔裡湧出,沒有攙雜水,噴水管這次也失靈了。 最後失靈的是,身體並沒有脫離長針頭,而是懸在坑的上空,血流如注,掉不下來。耙已經要恢復原位了,似乎覺察到尚未擺脫重負,便停在了坑的上空。「你們來幫幫忙啊!」旅行者向士兵和被判決者喊著,他自己抓住了軍官的腳。他想,他在這邊壓住軍官的腳,那兩個人在另一邊抱住軍官的頭,這樣就可以慢慢地把軍官從針頭上卸下來。那兩個人卻下不了決心過來;被判決者乾脆背轉身去;旅行者不得不走過去,用蠻力把他們趕到軍官的頭那邊去。這時,他極不情願地看了看死者的臉。面容一如生前,看不出軍官所期許的解脫的痕跡;所有其他人從機器中獲得的解脫,軍官沒有得到;他雙唇緊閉,眼睛睜著,恍若生者,目光安詳,充滿信念,一根大鐵釘穿透了他的額頭。 旅行者與緊隨其後的士兵和被判決者來到流放地最老的房屋前,士兵指著其中一座說:「這就是茶館。」 房屋的底層是個又深又低、洞穴似的房間,四壁和頂棚都被煙熏黑了。朝街的這一面完全敞著。茶館雖然與流放地的其他房屋——除了指揮部的宮殿式建築,所有的房屋都破敗不堪——無甚差別,卻給旅行者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覺得這是一種歷史回憶,從中感到了過去時代的力量。他走近茶館,身後跟著兩位陪同,穿過門前街上的空桌子,呼吸著從裡面散發出的陰涼而帶霉味的空氣。「老頭子就埋在這兒,」士兵說,「神父不肯讓他葬在公墓。有一段時間,人們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該把他埋在哪兒,最後就埋在這兒了。軍官保准沒對您講,因為這當然是他最丟臉的事。他好幾次甚至想在深夜裡把老傢伙挖出來,但他每回都被趕走了。」 「墳墓在哪兒?」旅行者問,他覺得士兵的話難以置信。士兵和被判決者馬上跑到他前面,伸出手給他指墳墓。他們領著旅行者走到後牆邊,那兒的幾張桌子旁坐著茶客。大概是碼頭工人,身強力壯,留著短短的烏黑發亮的絡腮鬍子。他們都沒有穿外套,襯衣破破爛爛的,這是一群貧賤窮苦的民眾。旅行者走過去時,有幾個人站了起來,靠著牆看他。「是個外國人,」旅行者的周圍一片耳語聲,「他想看看墳墓。」他們推開一張桌子,下面真有一塊墓碑。 這是一塊簡陋的石碑,低得桌子一擋就看不見了。碑上的銘文字體很小,旅行者得跪下來才能看清。上面寫著:「老指揮官之墓。其追隨者如今隱姓埋名,為其建墳立碑。有預言曰,指揮官數載之後復活,由此屋率眾追隨者光復流放地。信之,靜候!」讀完這段文字,旅行者站起身來,看見眾人圍在他身邊,面帶微笑,仿佛同他一道讀了碑文,覺得很可笑,並要求他接受這個看法。旅行者裝作沒看見,散給他們一些硬幣,等桌子又推回到墳墓上後,他離開茶館,走向碼頭。 士兵和被判決者在茶館碰上了熟人,被留了下來。他們一定很快就擺脫了熟人,因為旅行者剛走到通向小船的長石階的中央,他們就已追上來了。他們大概想在最後一刻逼迫旅行者把他們帶走。旅行者正在下面跟船夫商議著擺渡到輪船去,那兩個人飛快地沖下石級,一聲不吭,因為他們不敢喊叫。等他們到下面時,旅行者已上了船,船夫正把小船撐離岸邊。他們還可以跳上船的,但旅行者從船板上舉起一根打著結的粗繩,威脅他們,不准他們往上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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