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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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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蟋蟀 我們這兒見不著麵包鋪和鄉間灶屋間的常客的那種家蟋蟀。不過,如果說在我們村子裡壁爐石板下面的縫隙裡沒有蟋蟀的叫聲的話,那麼作為補償,夏夜的田野裡卻響著美妙的歌聲,那是北方所聽不到的。春季裡,陽光燦爛時,田間地頭的蟋蟀便唱起交響曲;夏日裡,在夜闌人靜時,則有樹蟋蟀或稱意大利蟋蟀鳴唱。一個是晝間蟋蟀,一個是夜間蟋蟀,它們平分那美妙的季節。在前者停止歌唱期間,後者便開始唱起小夜曲來。 意大利蟋蟀沒有黑色外套,而且體形也無一般蟋蟀那種粗笨的特點。恰恰相反,它細長,瘦弱,蒼白,幾乎全白,正適合夜間活動的習慣要求。你捏在手裡都生怕把它捏碎。它在各種小灌木上,在高高的草叢中,跳來蹦去,很少待在地上生活。從七月一直到十月,它們日落時分開始歌唱,一直唱到大半夜,是一場悅耳動聽的音樂會。 這兒的人們都非常熟悉這種歌聲,因為無論多小的荊棘叢中都有這種交響樂的演唱者。它們甚至還在糧倉裡歌唱,那是因為運草料時把它們夾帶了來,使它們迷了路徑,無法回返。這種蒼白的蟋蟀習俗神秘,所以誰也不能確切地知曉是什麼蟋蟀可以唱出這麼好聽的小夜曲的,人們誤以為是普通的蟋蟀唱的,可是這個季節普通蟋蟀尚小,還不會歌唱。 意大利蟋蟀的歌聲是「格裡—依—依」「格裡—依—依」這種緩慢而柔和的聲音,唱起來還微微發顫,使歌聲更加悅耳動聽。你一聽就會猜想到它的振動膜是極其細薄而寬大的。如果它待在葉叢中無人驚擾的話,它的聲音就不會變化,但稍有動靜,這位歌手便立即改用腹部發聲。你剛才聽見它一直在你面前歌唱,可突然間,你聽見的是它在那邊二十步開外的地方繼續鳴唱,但音量減弱了,你還以為是距離使然。 你跑過去,但什麼也沒發現,聲音仍舊是從原來的地方發出來的。還不僅僅如此。這一次聲音是從左邊傳來的,也許是從右邊或者是從後面傳來。你完全給弄糊塗了,無法憑藉自己的聽覺去辨別蟋蟀到底是在何處鳴叫的。你必須提著提燈,而且要極有耐心,還得小心翼翼,不出任何響動,才能在燈光的幫助下捉到這個歌唱家。我就如此這般地捉到了幾隻,放進籠中,從而多少瞭解了一點點迷惑我們聽覺的演唱家的情況。 兩片鞘翅都是由一片寬大的半透明幹膜構成,薄如白色洋蔥片,能夠整個兒地震顫。鞘翅狀如圓的一端,上端略小。圓的這一端按一條粗重縱翅脈折成直角,再以鞘翅凸邊沿體側往下,在蟋蟀休息時,包住其身體。 右鞘翅覆蓋在左鞘翅上。右鞘翅內側靠翅根處有一塊胼胝,輻射出五條翅脈,兩條沖上,兩條往下,而第五條幾乎呈橫向,略微泛紅,是基本部件,也就是琴弓,這從其上橫向的細鋸齒一看便知。鞘翅的其他地方還有幾條不太粗的翅脈,功用在於繃緊薄膜,但不是摩擦器的組成部件。 左鞘翅,或者說下鞘翅,結構與右鞘翅相同,但區別在於琴弓、胼胝以及由胼胝輻射出去的翅脈位於上部表面。此外,我們還可以看到左右兩把琴弓呈斜向交叉。 當蟋蟀放聲歌唱時,左右鞘翅高高地豎起,宛如一張薄紗船帆,只是內邊緣相互接觸。這時候的左右兩把琴弓是彼此斜著咬合著的,它們相互摩擦便使得繃得緊緊的薄膜產生強烈的震顫。 根據每把琴弓是在另一個鞘翅的胼胝(其本身也是粗糙的)上還是在四條光滑的輻射翅脈中的一條上摩擦,蟋蟀發出的聲音則有所不同。這也許部分地解釋了為什麼膽小的蟋蟀懷疑遇到危險時會用聲音迷惑我們,讓人覺得聲音發自前後左右,難以捉摸。 聲音的強弱、響亮、沉悶變化,使人產生距離上的錯覺,這是蟋蟀這個腹語者的高超藝術手段,而這種錯覺的產生還有另一個原因,這是很容易發現的。聲音響亮時,鞘翅是完全豎起的,聲音沉悶時,鞘翅則多少有點下垂。當鞘翅處於下垂狀態時,其外側邊緣不同程度地壓在蟋蟀柔軟的側部,從而隨之減小了振動部分的面積,聲音也就隨之變小。 用手指觸摸敲響的玻璃杯,它便聲音發悶,仿佛是從遠處傳來。灰白色蟋蟀深諳這個聲學奧秘。當有人去捉它時,它便把振動片的邊緣壓在柔軟的肚腹上,使人不知它身在何處。我們的樂器有制振器、消音器,意大利蟋蟀的制振器、消音器可與之媲美,而且結構簡單,功效奇佳,勝我們一籌。 田間地頭的蟋蟀及其同類昆蟲也使用這種消音辦法,把鞘翅邊緣壓在肚腹或高或低處,以減輕振動,但是它們中沒有誰能像意大利蟋蟀的本事那麼大,能產生如此神奇的效果。 我們的腳步聲一靠近,哪怕是極輕極輕的,蟋蟀就會用這種辦法對付我們,使我們產生錯覺。除此而外,它的聲音還非常純正,帶有柔和的顫音。仲夏夜,萬籟俱寂時,還有哪種昆蟲的鳴叫勝過意大利蟋蟀的?那麼優美,那麼清脆。我不知有多少次,席地躺在迷迭香花叢中躲著,偷聽那美妙迷人的音樂演唱會啊! 我的花園裡夜間歌唱的蟋蟀非常地多。每一簇紅花岩薔薇都有其合唱隊員;每一束薰衣草中也都有自己的樂隊。那枝繁葉茂的野草莓樹叢中,那篤耨香樹叢中,都成了蟋蟀們的演唱場地。這個小天地中的小生物們在以自己那優美清亮的聲音在彼此探問,相互應答,或者可以說是對別的歌手無動於衷,只是自顧自地在抒發自己的情懷。 高處,我頭頂上方,天鵝星座在銀河中伸長它那巨大的十字架;下方,就在我的四周,蟋蟀在演唱交響曲,此起彼伏,抑揚頓挫。唱出自己歡樂心聲的這些小小的生命使我忘記了群星璀璨。天空中的那些眼睛平靜冷漠地眨巴著,在看著我們,可我們對它們卻一無所知。 科學告訴我們它們離我們有多遠,它們的速度有多快,它們的體積有多大,它們的質量有多重,還告訴我們它們不計其數,令我驚愕不已,但是這並未使我們有一丁點兒的激動。為什麼?因為科學缺少了那個巨大的秘密,即生命的秘密。天上有什麼?太陽在溫暖著什麼?理性告訴我們說,有一些類似於我們的世界,有一些生命在其間進行無窮變化的大地。這種宇宙觀可謂宏大無比,但卻是一種觀念而已,並沒有確鑿的根據。確鑿的事實才是至高無上的,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所謂「可能」,甚至「極其可能」,都不是「明顯」,並不是顯而易見,無懈可擊的。 可我的蟋蟀們卻是我的伴侶,它們使我感到了生命的顫動,而生命正是我們的靈魂。正因為如此,我才身子倚著迷迭香樹籬,只是心不在焉地隨意向天鵝座瞥上一眼,我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你們那小夜曲上了。 一小塊注入了生命的能感受苦與樂的蛋白質,遠遠超過龐大的無生命的原料。 (本篇選自原著第六卷) ![]() ↑1.意大利蟋蟀 2.葡萄上的雌、雄距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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