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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我把被豌豆象幼蟲佔據的那些豌豆的表皮剝掉,再把這些豌豆放在玻璃試管裡,免得它們過快地變幹。幼蟲在其中同在沒有剝去表皮的豌豆裡一樣發育良好,到時候便開始準備出屋。

  如果幼蟲礦工是由自己的靈感所指引的話,如果那被不時地仔細檢查的頂板已被認為已很單薄而不再繼續挖它的通道的話,那麼在現在的種種條件之下,會發生什麼情況呢?幼蟲感覺到自己已經貼近表面,將停止鑽探;它將不會損壞無表皮的豌豆的最後的那一層,從而獲得了不可或缺的保護屏。

  類似的情況並沒有出現。井坑在充分挖掘;出口在外面張開,如同表皮仍在保護著豌豆似的一樣寬大,一樣精雕細琢。安全的原因一點兒也沒有改變幼蟲的習慣勞作。敵人能夠進入這間來去自由的小屋;幼蟲對此並不擔心。

  當它沒有把有表皮的豌豆鑽透時,它也沒有更多地想到這個。它之所以突然停下來,是因為沒有麵粉的薄膜合它的胃口。我們不也是把那些並無營養價值的豌豆皮從豌豆泥中弄出去嗎?因為豌豆皮並沒有什麼用。看上去,豌豆象幼蟲同我們一樣:它討厭豌豆粒上那層如羊皮紙似的咬不動的表皮。它到了表皮那兒便駐足不前了,知道那玩意兒不好吃。從這種厭惡的心情中卻產生出一個小小的奇跡。昆蟲沒有邏輯。它被動地聽從一種高級邏輯。它只是聽從,而並未意識到自己的技藝,它的這種無意識如同可結晶物質有條不紊地聚集其大量原子一般。

  八月份,或稍早些或稍晚些,一些黑斑在豌豆上出現,每粒上始終都是一個,毫無例外,這就是出口艙。九月份,其中絕大部分都會打開。好像是鑽孔器鑽出的艙門蓋整齊劃一地分離,落在地上,住屋的出入口便暢通無阻了。豌豆象以最終的形態衣著光鮮地爬了出來。

  季節很美好。經雨水澆灌的花朵盛開。從豌豆上來的移民在秋天的歡悅中前來探花。然後,寒冬來臨,移民們便紛紛尋找避難所躲藏起來。其他的一些與這些移民數量相當,並不急於離開出生的豆粒。整個寒冬臘月,它們滯留在出生的豆粒裡,躲在不敢觸動的保護屏下面,一動不動。小屋的門只待酷暑回來時才在鉸鏈上,也就是說在抵抗力較弱的溝槽上發揮作用。到那時,遲到的幼蟲才大搬家,與先期到達者們會合,待豌豆開花時節,共同準備幹活兒。

  從方方面面去觀察昆蟲本能的無窮無盡、變化多端的表現,對於觀察者來說是對昆蟲世界的觀察的最大樂趣,因為沒有任何東西比這更能展現生命中的種種事物那奇妙的配合一致了。我知道,這麼去瞭解昆蟲學,並非人人都讚賞的;人們對一心撲在昆蟲的一舉一動上的這個天真漢是嗤之以鼻的。對於急功近利的功利主義者來說,一小把沒被豌豆象糟蹋的豌豆遠勝於一大堆沒有直接利益的觀察報告。

  缺乏信仰的人呀,誰告訴你今天沒用的東西明天就不是有用的?瞭解了昆蟲的習性,我們將能更好地保護我們的財富。如果我們輕蔑這種不注重功利的觀念,我們可能會追悔莫及的。正是通過這種或立即可以付諸實踐的或不能立即付諸實踐的觀念的積累,人類才會而且繼續會變得越來越好,今天比從前好,將來比現在好。如果說我們需要豌豆象與我們爭奪的豌豆和蠶豆,那我們也需要知識,因為知識如同巨大而堅硬的和麵缸,進步這種麵包就在其中揉拌,發酵。思想觀念同蠶豆一樣地重要。

  思想觀念還特別告訴我們說:「販賣穀物者無須費心勞神地去與豌豆象進行鬥爭。當豌豆運到穀倉時,損失已經造成,無法彌補,但這種損失不會擴展的。完好無損的豌豆絲毫不用擔心與受損害的豌豆為鄰,無論它們混居一起多久。豌豆象到時候會從這些受損害的豌豆中出來;如果有可能逃走,它們會從糧倉中飛走的。如果情況相反,它們會死去而不對完好無損的豌豆造成絲毫的損害。在我們食用的幹豌豆上從來沒有豌豆象卵,從來沒有新的一代豌豆象出現。同樣,也從來未見豌豆象成蟲所造成的損害。」

  我們的豌豆象並非定居於糧倉之中;它們需要新鮮空氣、陽光、田野的自由。它吃得不多,蔬菜的硬的部分它們是絕對不吃的。對於它那細小的嘴來說,在花間吮吸幾口蜜汁就足夠了。另外,幼蟲需要的是正在豆莢裡發育成長的綠色豌豆這鬆軟的麵包。正是由於這些原因,糧倉中沒有碰到開始時進入其中的豌豆象卵發育成長之後又在繁殖下一代的現象。

  災害的根子在田野裡。在與這種昆蟲進行鬥爭時如果我們不總是束手無策的話,就特別應該在田野上監視豌豆象的為非作歹。豌豆象數量驚人,個頭兒又小,且極其狡猾,所以很難消滅,因此,它對我們人的憤怒不屑一顧。園丁又叫又罵;象蟲則無動於衷。它仍舊一如既往地繼續幹它那收稅官的行當。幸好,有一些助手前來幫我們的忙,它們比我們更有耐心,更加卓有成效。

  八月的第一個星期,當成熟的豌豆象開始搬遷時,我看到了一種很小的小蜂,它是我們的豌豆的保衛者。我看見它在我的那些作培育用的短頸大口瓶裡,大量地從象蟲那兒出來。雌性小蜂頭和胸呈棕紅色,肚腹黑色,並帶有長長的螺鑽。雄性小蜂個頭兒稍小一些,一身的黑衣裳。雌雄兩性都有泛紅的爪子和絲狀觸角。

  為了鑽出豌豆,豌豆象的殲滅者自己在豌豆象為最終解脫而在豌豆表皮上雕刻出的天窗圓封蓋上開啟一扇小天窗。被吞食者為其吞食者鋪平了出去的道路。看到這一細節,其餘的就不難猜測了。

  當豌豆象幼蟲變化的最初階段結束時,當出口已經鑽通時,小蜂急匆匆地突然而至。它仔細檢查還長在莖上的豆莢中的豌豆;它用觸角探來探去;它發現了表皮上的薄弱部位。於是,它便豎起它的探測尖樁,插進豆莢,在豆粒的薄薄的封蓋上鑽孔。象蟲的幼蟲或者蛹,無論躲在豆粒多深的部位,小蜂的長尖樁都能觸到。小蜂在象蟲的幼蟲或蛹上產下一隻卵,大功便告成了。象蟲現在還處於半睡眠狀態或者呈蛹狀,所以不可能進行反抗,所以這個胖娃娃將被吸幹,直到只剩下一個皮囊。

  真遺憾,我們不能隨心所欲地幫助這種熱情的殲滅者大量繁殖!唉!這就是令人大失所望的惡性循環,我們無法放開手腳,因為如果想有許多的豌豆的探測者——小蜂來幫忙,首先就得有大量的豌豆象。

  (本篇選自原著第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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