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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這些情況說明,趕來求愛的大孔雀蝶們並沒有像普通光輻射告訴它們之後它們所做的那樣(這些光輻射是我們的身體能感覺到或不能感覺到的),直奔目標飛來。另有什麼東西在遠處告訴它們,把它們引到確切地點附近,然後讓最終的發現物處於尋找和猶豫的模糊狀態之中。我們通過聽覺和味覺獲得的信息差不多也是這種情況,當必須準確地弄清聲音或氣味的來處時,聽覺或味覺卻是很不準確的。

  發情期的大孔雀蝶夜間朝聖時究竟是靠什麼樣的信息器官呢?人們懷疑它們的觸角。雄性大孔雀蝶的觸角似乎確實是用它們那寬闊的羽狀薄翼在探測。這些美麗的羽飾只是一些普通的服飾呢,還是也起著一種引導求愛者找尋氣味的作用呢?似乎不難進行一個帶結論性的實驗。咱們不妨來試一試。

  入侵發生的翌日,我在實驗室裡找到了頭天夜襲的訪客中的八位。它們在關著的那第二扇窗戶的橫檔上盤踞著,一動不動。其他的在一番飛舞盡興之後,於晚上十點鐘光景從進來的那個通道,也就是日夜全都敞開著的那第一扇窗戶飛走了。這八隻堅忍不拔者正是我要做的實驗所必需的。

  我用小剪刀從根部剪掉大孔雀蝶的觸角,但並未觸及它們身體的其他部位。它們對這種手術並未有什麼反應。誰都沒有動,只不過稍稍抖動了一下翅膀。手術非常成功:傷口似乎不怎麼嚴重。被剪去觸角的大孔雀蝶沒有疼得亂飛亂舞,這對我的實驗計劃是最好不過的了。一天結束了,它們一直靜靜地一動不動地待在窗戶的橫檔上。

  餘下要做的還有另外幾項事情。特別是當被剪去觸角的大孔雀蝶在夜間活動時,應給女囚換個地方,不讓它待在求愛者們的眼皮底下,以保證研究的成果。因此,我把鐘形罩和女囚搬了家,把它放在地上,在住宅另一邊的門廊下,離我的實驗室有五十來米。

  夜幕降臨,我最後一次查看了一下我那八隻動過手術者。有六隻已經從敞開著的那扇窗戶飛走了;還留下兩隻,但是已經摔在了地板上,我把它們翻過來,仰面朝天,它們都沒有力氣翻轉身子了。它們已精疲力竭,奄奄一息。可別責怪我的手術不好。即使我不用剪刀剪去它們的觸角,它們照樣會衰老垂危的。

  那六隻大孔雀蝶精力充沛,已經飛走了。它們還會飛回來尋找昨天引它們飛來的誘餌嗎?它們沒有了觸角,還能找得到現已移往別處、離原先的地點挺遠的那只鐘形罩嗎?

  鐘形罩放在黑暗之中,幾乎是在露天地裡。我時不時地拿著一隻提燈和一個網跑過去看看。來訪者被我捉住,辨認,分類,並立即在我關上了門的相鄰的一間屋子裡放掉。這樣做可以精確地計數,免得同一只蝴蝶被計算上好幾次。另外,這臨時的囚室寬敞空蕩,絕不會損傷被捉住的蝴蝶,它們在囚室裡會覺得很安靜,而且有很大的空間。在我以後的研究中,我也將採取類似的安全措施。

  十點半鐘,再沒有到訪者了,實驗結束了。捉住的一共是二十五隻雄性,只有一只是失去觸角的。昨天被動過手術的那六隻大孔雀蝶,身強力壯,得以飛出我的實驗室,回到野外,其中只有一隻回來尋找那只鐘形罩。如果必須肯定或者否定觸角的導向作用,那我尚不敢信任這種收穫不大的結果。讓我們在更大的範圍內再作一番實驗吧。

  第二天早上,我去查看頭一天被捉住的俘虜們。我看到的情況並不令人鼓舞。有許多都落在地上,幾乎沒有了生氣。我把它們用手指夾住時,有幾隻只是略微有點生命的氣息。這些癱瘓了的囚徒還能有什麼用處?咱們還是試一試吧。也許到了尋歡求愛的時刻,它們又會恢復生氣的。

  有二十四隻新來的接受了截去觸角的手術。先前被剪去觸角的那一隻被剔除了,因為它差不多已奄奄一息了。最後,在這一天剩餘的時間裡,監獄的大門是敞開的,誰想飛走就飛走,誰想去赴盛大晚會就去參加吧。為了讓飛出去的接受試驗,它們在門口必然會遇見的那只鐘形罩又被挪了地方。我把它放置在一樓對面那一側的一個套間裡。當然,這個房間進出是自由的。

  這二十四隻被剪去觸角者中,只有十六隻飛到了外面。有八隻已精疲力竭,不多久就會死在這兒。飛走的那十六隻中,有多少只晚上會回來圍著鐘形罩飛舞呢?一隻也沒有。第二晚我只逮著七隻,全都是新飛來的,也全都是羽飾完整的。這一結果似乎表明剪去觸角是較為嚴重的事。不過,我們還是先別忙著下結論:還有一個疑點,而且是很重要的疑點。

  「瞧我這副德性吧!我還敢在別的狗面前露面嗎?」剛被別人無情地割掉兩隻耳朵的小狗莫弗拉說。我的蝴蝶們會不會有小狗莫弗拉同樣的擔憂?一旦失去美麗的裝飾,它們就不再敢出現在其情敵們面前向雌性示愛嗎?這是它們的惶恐嗎?是它們少了導向器的緣故嗎?是不是因為久等而未能如願所致,因為它們的狂熱是短暫的?實驗將解答我們的疑問。

  第四天晚上,我捉到十四隻蝴蝶,全都是新來者,我逐個地把它們關在一間房間裡,它們將在裡面過夜。第五天,我趁它們習慣於晝間歇息不動之機,把它們前胸的毛拔掉少許。拔去這麼一點點毛對昆蟲無傷大雅,因為這種絲質的下腳毛很容易長出來,所以不會傷及它們在要回到鐘形罩前的時刻到來時所必需的器官的。對於這些被拔毛者這算不了什麼,可對於我來說,這將是我識別誰來過誰是新來者的重要標記。

  這一次沒有出現精疲力竭、無法飛舞者。入夜,十四隻被拔毛者飛回野外去了。當然,鐘形罩又挪了地方。兩個小時裡,我逮住二十只蝴蝶,其中只有兩只是拔過毛的。至於前天晚上被剪去觸角的大孔雀蝶,一隻也沒有出現。它們的婚期結束,徹底結束了。

  在有拔過毛標記的十四隻中,只有兩隻飛回來了。其他的十二隻雖然有著所推測的導向器,有著它們的觸角羽飾,但為什麼沒有回來呢?另外,在囚禁了一夜之後,為什麼總是有那麼多被證實為體力不支者呢?對此我只有一個回答:大孔雀蝶被強烈交尾的欲望迅速地耗得精疲力竭。

  大孔雀蝶為了結婚這個它生命的惟一目的,具備了一種奇妙的天賦。它能飛過長距離,穿過黑暗,越過障礙,發現自己的意中人。兩三個晚上的時間裡,它用幾個小時去尋覓,去調情。如果不能遂願,一切全都完了:極其準確的羅盤失靈了,極其明亮的燈火熄滅了。那今後還活個什麼勁兒呀!於是,它便縮到一個角落裡,清心寡欲,長眠不醒,幻想破滅,苦難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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