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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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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〇章 起訴書 法官在最深沉的寂靜中入座,陪審官也入座,維爾福先生是大眾注意的目標,而且幾乎可說是大家崇拜的對象,他坐在圈椅裡,以寧靜的目光向四周環顧了一下。每一個人都驚奇地望著那張莊重嚴厲的面孔,私人的悲傷並不能打擾平靜的表情,大家看到一個人竟能這樣斬斷人類喜怒哀樂的情緒,不禁產生一種恐怖感。 「憲兵!」審判長說,「帶被告。」 聽到這幾個字,大眾的注意力更緊張了,所有的眼睛都轉向貝尼台多就要進來的那扇門。門不久開了,被告出現了。在場的人都得到同樣的一個印象,誰都明白地看出了他臉上的表情。他的臉上毫無使人心臟停止跳動或使人臉色蒼白的那種激動的情緒。他的兩隻手的位置放得很優美,一隻手按住他的帽子,一隻手放在他那白背心的開口處,手指一點不顫抖,他的眼光很平靜,甚至可說很明亮。走進法庭以後,他用詢問的眼光向法官和陪審官掃射了一遍,然後讓他的凝視停留在審判長和檢察官的身上。安德裡的旁邊坐著那法院指定的辯護律師,因為安德裡自己並未請律師,他似乎認為這是無關重要的小事。那個律師是一個淺黃色頭髮的青年,他臉上所表露的激動情緒百倍于那犯人。 審判長宣佈讀起訴書,那份起訴書,我們知道,是維爾福那支鐵面無私的靈巧的筆草擬出來的。宣讀起訴書占去了相當的時間,在那個時間中,大眾的注意力不斷地傾注到安德裡的身上,安德裡則以斯巴達人那種不在乎的神氣忍受著那種注視。維爾福的話從來不曾這樣簡潔或這樣雄辯。他極其有聲有色地描繪了犯罪的始末:犯人以前的生活,他的變化,他從童年以來的連續犯罪,這一切,檢察官都是用盡人類的頭腦裡所能有的全部才智寫出來的。單憑這一份起訴書的力量,不必等到宣判,大家就認為貝尼台多已經完蛋了。安德裡對那接連提出來的罪名並不加以注意。維爾福先生時時留神打量他,無疑地在向他實施他慣用的種種心理攻勢,但他雖然目不轉睛地凝視那被告,卻始終不能使他垂低他的眼睛。宣讀終於完畢了。 「被告,」審判長說,「你的姓名?」 安德裡站起身來。「原諒我,審判長閣下,」他用清晰的聲音說,「我看您是採用了普通的審問程序,用那種程序,我將無法遵從。我要求——而且不久就可以證明我的要求是正當的——開一個例外。我懇求您允許我在回答的時候遵從一種不同的程序,但所有的問題我都願回答。」 那驚奇的審判長望一望陪審官,陪審官則去望檢察官。整個法庭都顯出很大的驚奇,但安德裡則依舊不動聲色。 「你的年齡?」審判長說,「那個問題你肯回答嗎?」 「那個問題像其他的問題一樣,我都願回答,審判長閣下,但卻要到適當的時候才答覆。」 「你的年齡?」審判長重複那個問題。 「我二十一歲,說得更確切些,過幾天就要滿二十一歲了,因為我是在一八一七年九月二十七日晚上生的。」 維爾福先生正在忙於記筆記,聽到這個日期,便抬起頭來。 「你是在哪兒生的?」審判長繼續問。 「在巴黎附近的阿都爾。」 維爾福先生第二次抬起他的頭,他望著貝尼台多,像是看到了墨杜薩的頭似的,他的臉色蒼白了。至於貝尼台多,他用一塊質地很好的白葛布手帕瀟灑地抹一抹他的嘴唇。 「你的職業?」 「最初我是一個偽幣製造者,」安德裡平靜地答道,「然後我變成一個賊,後來我成為一個暗殺犯。」 法庭裡到處爆發出憤慨的低語聲。法官們也似乎呆住了,陪審官現出厭惡的表示,想不到一個時髦人物竟會採取這樣無恥的自嘲態度。維爾福先生用手壓住他的額頭,他的額頭最初發白,然後轉紅,熱得燙手。然後他突然起來,像喪失了知覺似的四面環顧,他要透一透氣。 「你在找什麼東西嗎,檢察官閣下?」貝尼台多帶著他和藹可親的微笑問。維爾福先生並不回答,只是像摔倒似地坐回到他的椅子上。 「現在,犯人,你肯講出你的姓名了嗎?」審判長說。「你歷數自己的罪名時那種殘酷的裝腔,你認罪時的那種驕傲,——不論從人道上講或從道義上講,法院方面都將判處嚴厲的懲罰,——大概就是你延遲宣佈你的姓名的原因吧,你是想把你的姓名作為你自嘲的一個高潮。」 「真神妙,審判長閣下,您把我的心思看得多麼正確呀,」貝尼台多用他最柔和的聲音和最禮貌的態度說,「這的確就是我為什麼要求您把審問程序顛倒一下的理由。」 大眾的驚奇已達到最高點。被告的態度上已不再有欺詐或浮誇的樣子。興奮的群眾等待著那必然會從黑雲深處來的雷聲。 「嗯!」審判長說,「你的姓名?」 「我不能把我的姓告訴您,因為我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但我知道我父親的姓名,我可以把那個姓告訴您。」 一陣痛苦的暈眩使維爾福看不見東西。大滴的冷汗滾下他的臉頰,落在他用痙攣的顫抖的手所抓住的紙上。 「那末,說出你父親的名字來。」審判長說。 那麼大的法庭裡聽不到一聲耳語或一聲呼吸,每一個人都屏息靜氣地在等待。 「我的父親是檢察官。」安德裡平靜地回答。 「檢察官?」審判長說,他愣住了,並沒有注意到維爾福先生臉上那種焦急的神色,「檢察官?」 「是的,假如你想知道他的名字,我可以講出來,——他名叫維爾福。」 旁聽席上由於對法庭的尊敬感而抑制了這麼久的激動情緒,現在像雷鳴似地從每一個人的胸膛裡爆發出來了,法官也並不去約束眾人的騷動。群眾對那屹立不動的貝尼台多喊叫、辱駡、譏誚、舞臂揮拳、口沫四濺,憲兵跑來跑去,——這一切原是任何騷動時必有的現象,而這一切繼續了五分鐘,法官和憲兵才恢復了肅靜。在這種騷亂中,只聽到那審判長的聲音喊道: 「被告,你在戲弄法院嗎?你要在這世風日下的時代,獨創一幟,膽敢在你的同胞面前創立一個藐視法庭的榜樣嗎?」 有幾個人趕上去照顧那幾乎已倒在椅子裡的維爾福先生,勸慰他,鼓勵他,對他表示熱忱和同情。法庭裡的秩序重新建立起來了,只是有一個地方還有一群人在那兒騷動。據說有一位太太剛才昏了過去,他們給她吸了嗅瓶,她已醒過來了。 在那種種騷動的期間,安德裡始終以他那微笑的面孔向著大家,然後,他一手靠著被告席的橡木欄杆,以優美的態度說:「諸位,上帝禁止我侮辱法庭或在這可敬的會場上造成徒然的紛擾。他們問我的年齡,我說了。他們問我是在哪兒生的,我答覆了。他們問我的姓名,我無法講出來,因為我的父母遺棄了我。我無法講出我自己的姓名,因為我根本沒有姓名,我卻能把我父親的姓名告訴他們。現在,我再說一遍,我父親名叫維爾福先生,而我很願意來證明這一點。」 那個青年人的態度裡有一種力量、一種信心和一種真摯使騷動平靜了下來。一時,所有的眼睛都轉移到檢察官身上,檢察官一動不動地坐著,像是一個霹靂已把他擊成了一具屍體似的。 「諸位!」安德裡說,他以他的聲音和態度使得全場鴉雀無聲,「我對於剛才所說的話,應該向你們提出證據和解釋。」 「但是,」審判長惱怒地說,「在預審的時候,你自稱是貝尼台多,說你自己是一個孤兒,並聲稱你的原籍是科西嘉。」 「那是我隨便說說的,目的是為了可以使我發表剛才那個莊嚴的宣佈,不然的話,我一定會受阻止。我現在再說一遍,我是在一八一七年九月二十七日晚上在阿都爾降生的,我是檢察官維爾福先生的兒子。你們想知道更詳細的情節嗎?我可以講出來。我降生的地點是芳丹街二十八號,在一個掛著紅緞窗帷的房間裡。我的父親把我抱在他的懷裡,對我的母親說我是死的,就把我包在一張繡有一個『靄』字和一個『奈』字的餐巾裡,抱我到後花園,就在那兒活埋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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