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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九


  「是,先生。」

  「然後就來給我穿衣服和刮臉。」

  「馬上就來,先生。」

  跟班出去以後,幾乎立刻就又回來,給他的主人刮了臉,服侍他穿上莊嚴的黑色的衣服。當他做完這一番功夫的時候,他就說:「夫人說,她希望先生穿好衣服以後就過去。」

  「我是要到她那兒去的。」於是,維爾福臂下夾著文件,手裡拿著帽子,向他妻子的房間走去。到房門口,他停了一會兒,抹一抹他那潮濕的蒼白的額頭。然後他走進房間,維爾福夫人正坐在一張長榻上,正在那兒不耐煩地翻閱幾張報紙和一些被小愛德華在他母親還未讀完以前就撕破了的小冊子。她穿著出門的衣服,她的帽子放在身邊的一張椅子上,手上戴著手套。

  「啊!你來了,閣下,」她用她那種很自然很平靜的聲音說,「但你的臉色多白呀!你整夜在那兒工作嗎?你為什麼不下來用午餐呢?嗯,你帶我去呢,還是讓我在家裡帶愛德華?」

  維爾福夫人接連提出許多問題,以便獲得一個答覆,但對於她所提出的一切問題,維爾福先生依舊沉默和冷淡得像一尊石像一樣。

  「愛德華!」維爾福用一種威嚴的目光盯住那孩子說,「到客廳裡去玩,我的寶貝。我要和你媽媽談話。」

  維爾福夫人看到那張冷酷的面孔、那種堅決的口吻以及那種奇特的序幕,不禁打了一個寒顫。愛德華抬起頭來,望著他的母親,發覺她並沒有認可那個命令的表示,便開始割他那些小鉛兵的頭。

  「愛德華!」維爾福喊道,他的口吻是這樣的嚴厲,以致那孩子嚇了一跳,「你聽到我的話嗎?去!」那孩子不習慣這樣的待遇,站起身來,臉色發白,——但很難說究竟是由於憤怒或是由於恐懼。他的父親走到他那兒,抓住他的手臂,在他的前額上吻了一下。「去,」他說,「去吧,我的孩子。」

  愛德華跑了出去。維爾福先生走到門口,等那孩子一出去就關上門,上了門閂。

  「噢,天哪!」那青年女人說,竭力想猜出她丈夫內心的思想,她的臉上露出一個微笑,但那個微笑卻難於軟化維爾福無情的靈魂。「什麼事呀?」

  「夫人,你常用的那種毒藥放在什麼地方?」那法官站在他妻子與房門之間,單刀直入地說。

  維爾福夫人這時的情緒,猶如百靈鳥看到鷂鷹在它的頭頂上漸漸縮小緊迫的飛行圈一樣。她的喉嚨裡發出一種既不像喊叫又不像歎息的嘶啞破碎的聲音。她的臉色變得極其慘白。「閣下,」她說,「我——我不懂得你的意思。」在第一陣恐怖的激發中,她已從沙發上站起來,而在第二陣更強烈的恐怖中,她又倒回到坐墊上。

  「我問你,」維爾福繼續用一種十分平靜的口吻說,「你拿來謀害我的岳父聖米蘭先生、我的岳母聖米蘭夫人、巴羅斯以及我的女兒凡蘭蒂的那種毒藥,藏在什麼地方?」

  「啊,閣下,」維爾福夫人合攏雙手喊道,「你說的是什麼呀?」

  「現在不是要你問話,而是要你回答。」

  「回答丈夫呢還是回答法官?」維爾福夫人結結巴巴地說。

  「是回答法官,是回答法官,夫人!」

  那個女人的慘白的臉色,痛苦的表情,以及她那種全身顫抖的情形,看了令人實在可怕。「啊,閣下!」她吞吞吐吐地說,——「啊,閣下。」她只能說出這幾個字。

  「你沒有回答,夫人!」那可怕的審問者喊道。然後他露出一個比發怒時更令人可怖的微笑說,「那末,不錯,你並不否認!」她不由得渾身一震。「而且你不能否認!」維爾福又說,向她伸出一隻手,像是要憑法院的名義去捉她似的。「你以無恥的技巧完成了那幾次罪惡,但你只能騙過那些為愛情所盲目的人。自從聖米蘭夫人去世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的家裡住著一個下毒犯。阿夫裡尼先生警告了我。巴羅斯死後(上帝寬恕我)我的疑心落到一個天使的身上!——即使沒有人犯罪,我的心裡也總是存著疑心的。但自從凡蘭蒂死後,我腦子裡一切不確定的疑念都消除了,不但是我,夫人,而且旁人也是如此。所以,你的罪,有兩個人知道,有許多人懷疑,不久便要公開了,而正如我剛才所告訴你的,你已不再是對丈夫說話而是在對法官說話了。」

  那青年女人把她的臉埋在手裡。「噢,閣下!」她結結巴巴地說,「我求求你不要相信外表。」

  「那末,你是一個懦夫嗎?」維爾福用一種鄙視的口吻大聲說,「我曾經注意到:下毒犯總是懦夫。不過,你能是一個懦夫嗎?——你,你謀殺了兩個老人和一個青年姑娘而還有勇氣目睹他們的死。」

  「閣下!閣下!」

  「你能是一個懦夫嗎?」維爾福愈來愈興奮地繼續說,——「你,你能一分鐘一分鐘地計算四個人臨死時痛苦的時間,你,你曾這樣熟練而成功地準備你那惡毒的計劃和調配你的毒藥。既然你把一切事情計算得這樣清楚,那末,難道你忘記計算一件事情,——當你的罪惡被揭發的時候,你將遭到怎樣的情形嗎?噢,這是不可能的!你一定藏起了一些最見效、最可靠、最致命的毒藥,以便使你逃脫那等待著你的懲罰。你是那樣做了的吧,我至少希望如此。」

  維爾福夫人搓著雙手,跪了下來。

  「我懂的,」他說,——「你認罪了,但對法官認罪,在最後無可否認的時候認罪,是不能減輕罪人應得的懲罰的!」

  「懲罰!」維爾福夫人喊道,——「懲罰,閣下!那句話你說了兩遍啦!」

  「當然囉。你以為因為你犯了四次罪就可以逃避了嗎?你以為因為你的丈夫是檢察官,懲罰就不會落到你的身上嗎?不,夫人,不!斷頭臺等待著下毒犯,不論她是誰,除非,正如我剛才所說的,那下毒犯事先已有準備,為她自己保存著幾滴最致命的毒藥。」

  維爾福夫人發出一聲野性的喊叫,一種可怕的無法控制的恐怖佈滿在她那變了形的臉上。

  「噢!不要怕斷頭臺,夫人,」那法官說,「我不會讓你受辱,因為那也會使我自己受辱。不!假如你懂得我的意思,你就知道你不會死在斷頭臺上。」

  「不!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那不幸的女人結結巴巴地說,完全糊塗了。

  「我的意思是:首都首席檢察官的妻子不會以她的恥辱去玷污一個清白無瑕的名譽,她不會同時侮辱她的丈夫和她的孩子。」

  「不,不!噢,不!」

  「嗯,夫人,這將是你一個可讚美的舉動,我向你表示感謝。」

  「你感謝我,為了什麼?」

  「為了你剛才所說的那句話。」

  「我說了什麼話?噢,我的腦子在轉!我什麼都不懂了!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呀!」於是她頭髮散亂,口帶白沫地站起來。

  「夫人,我進房來的時候問你:『夫人,你常用的那種毒藥放在什麼地方?』你已經答覆那個問題了。」

  維爾福夫人雙臂舉向天空,然後痙攣地把兩手拍在一起。「不,不!」她呼號道,——「不,你不能希望那個!」

  「我所希望的,夫人,是你不應該在斷頭臺上送命。你懂嗎?」維爾福問。

  「噢,發發慈悲吧,發發慈悲吧,閣下!」

  「我所要求的,是正義得以伸張。我到這個世界上是為懲罰而來的,夫人,」他帶著一種火焰熊熊的眼光說,「任何其他女人,即使她是皇后,我也要把她交給劊子手,但對你,我當存些慈悲。對你,我說,夫人,你不曾保留幾滴那種最可靠、最致命、最見效的毒藥嗎?」

  「噢,饒了我吧,閣下!留我一條命吧!」

  「她是懦夫。」維爾福說。

  「想一想,我是你的妻子!」

  「你是一個下毒犯!」

  「看上天的面上!」

  「不!」

  「看你一度賜給我的愛情的面上!」

  「不,不!」

  「看我們孩子的面上!啊,為了我們的孩子,留我一條命吧!」

  「不!不!不!我告訴你,假如我允許你活下去的話,有一天,你或許會像殺死那幾個人那樣殺死他的!」

  「我!——我殺死我的孩子!」那迷惑的母親向維爾福沖過去說,「我殺死我的!哈!哈!哈!」一陣可怕的魔鬼般的狂笑結束了那句話,那種笑聲最後變成了一種嘶啞的啜泣聲。

  維爾福夫人已經跪下。維爾福向她走近一些。「記住,夫人,」他說,「假如在我回來的時候,正義還不曾滿足,我就要親口來宣佈你的罪狀,親手來逮捕你!」

  她喘息地聽著,完全糊塗了,只有她的眼睛還活著,那一對眼睛裡射出燒毀她本身的可怕的火焰。

  「你懂得我的話嗎?」維爾福說,「我要去要求宣判一個殺人犯的死刑了。假如我回來的時候發現你還活著,你今天晚上就要去睡在拘留所裡了。」

  維爾福夫人歎息了一聲,她的神經支持不住了,她俯伏在地毯上。檢察官似乎發生了一些憐憫心,他以略為溫和的眼光望著她,向她鞠了一躬,緩慢地說:「永別了,夫人!永別了!」

  那一聲「永別了」像劊子手的刀一樣打擊到維爾福夫人身上。她昏了過去。檢察官鎖住房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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