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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四


  阿爾培於是拿起一支筆寫道:

雙人驛車 三十五法郎
從夏龍到裡昂,乘汽船 六法郎
從裡昂到阿維尼翁,仍乘汽船 十六法郎
從阿維尼翁到馬賽 七法郎
沿途零用 五十法郎
總計 一百一十四法郎


  「我們就算它是一百二十吧,」阿爾培微笑著說,「你看,我算得很寬裕了,是不是,媽?」

  「你呢,我可憐的孩子?」

  「我!你不看見我為自己保留了八十法郎了嗎?一個青年是不需要奢侈的,而且,我知道旅行是怎麼一回事。」

  「是乘著私人驛車,帶著跟班。」

  「隨便怎樣都行,媽。」

  「嗯,就這樣吧。但這兩百法郎呢?」

  「這不是?而且另外還多兩百。看,我把我的表賣了一百法郎,把錶鏈和墜子賣了三百法郎。多運氣,那些小玩意比表還值錢。這些都是多餘的東西!現在,我想我們是很有錢了,因為,你旅途只需要一百一十四法郎,你卻可以帶著兩百五十法郎上路。」

  「但我們對這間房子還欠一些錢呢?」

  「三十法郎,但不用說,那是從我的一百五十法郎中償付的。我只需要八十法郎的旅費。所以你看,我是綽綽有餘的了,還有呢。你說這個如何,媽?」

  於是阿爾培摸出一本嵌金搭扣的小筆記本,——這是他殘存的一件心愛的小玩意兒,或許是那些常常來敲他那扇小門的神秘的蒙面女郎之一送給他的一件定情的信物,——阿爾培從這本筆記本裡抽出一張一千法郎的鈔票。

  「這是什麼?」美茜蒂絲問。

  「一千法郎,媽。噢,這是一點兒不假的。」

  「但你從哪兒得來的呢?」

  「聽我說,媽,別太著急。」於是阿爾培站起來,在他母親的左右面頰上各吻了一下,然後站在那兒望著她。「媽,你不能想像我認為你是多麼的美!」那青年懷著深摯的母子之愛激動地說,「你的確是我生平所見的最美麗和最高貴的女人了!」

  「好孩子!」美茜蒂絲說,她竭力想抑制住她的眼角閃爍滾動的那一滴眼淚,但終於約束不住。

  「真的,你只要忍受一下痛苦,我對你的愛便會變成崇拜了。」

  「我有了兒子就不會痛苦,」美茜蒂絲說,「只要我還有他,我是不會感到痛苦的。」

  「啊!我們談到正題上來了。」阿爾培說,「但這就要開始考驗了。你知道我們得實行的協議嗎,媽?」

  「我們有什麼協議?」

  「有的,我們的協議是:你去住在馬賽,而我則動身到非洲去,在那兒,我將棄絕我已經拋棄的那個姓氏,為我自己取得使用我現在所承受的這個姓氏的權利。」美茜蒂絲歎了一口氣。「嗯,媽呀!我昨天已經去應徵駐阿爾及利亞的騎兵聯隊了。」那青年說到這裡,便垂低眼睛,感到有點難為情,因為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這種自卑的偉大。「我覺得我的身體是我自己的,我有權利可以賣掉它。我昨天去頂替了一個人的位置。我想不到自己能賣到那樣多的錢,」那青年人竭力想微笑,「那是說,賣了兩千法郎。」

  「那末,這一千法郎——」美茜蒂絲打著寒顫說。

  「是那筆款子的一半,媽,其餘的在一年之內付清。」

  美茜蒂絲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表情舉眼向天,而眼淚,直到那時為止還被抑制著的,現在在激動之下迸下她的兩頰。

  「他的血的代價。」她難過地說。

  「是的,假如我被殺的話,」阿爾培笑著說,「但我向你保證,媽,我有堅強的意志要保護我的身體,我求生的意志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的堅強。」

  「仁慈的天哪!」

  「而且,媽,為什麼你一定以為我會被殺呢?拉摩利薩①可曾被殺嗎?姜茄尼②可曾被殺嗎?皮杜③可曾被殺嗎?摩萊爾,他是我們認識的,可曾被殺嗎?想想看,媽,當你看到我穿著一套繡花制服回來的時候,你將多麼高興呀!我宣稱:我覺得前途樂觀得很,我選擇那個聯隊只是為了名譽。」

  ﹛①+②+③ 均為當時侵略阿爾及利亞等非洲土地的法國將軍。﹜

  美茜蒂絲竭力想笑,但結果是歎了一口氣。那個神聖的母親覺得她不應該只讓她的兒子獨負犧牲的重擔。

  「嗯!現在你懂了吧,媽!」阿爾培繼續說,「我們有四千多法郎可以用在你的身上。憑著這筆錢,你至少可以生活兩年。」

  「你是這樣想嗎?」美茜蒂絲說。

  這句話的口吻是這樣的悲哀,所以阿爾培很懂得它真正的意義。他覺得他的心在猛跳,他抓住他母親的手,溫柔地說:「是的,你會活下去的!」

  「我會活下去!那末你不離開我了嗎,阿爾培?」

  「媽,我是必須去的,」阿爾培用一種堅決而平靜的聲音說,「你很愛我!絕不願意看見我無所事事地閒蕩在你的身邊,而且,我已經簽了約了。」

  「你可以服從你自己的意志,我的孩子,而我——我將服從上帝的意志。」

  「那不是我的意志,媽,而是理智——是必需。我們不是兩個絕望的人嗎?生命對你有什麼意義?毫無可留戀的。生命對我有什麼意義?沒有了你,也極少可留戀的了,因為,相信我,要不是為了你,在我懷疑我的父親,拋棄他的姓氏的那一天,我就不會再活的了。嗯,假如你答應我繼續保持希望,我就可以活下去,假如你允許我照顧你未來的康樂,你就可以使我的力量增加一倍。那時,我就去見阿爾及利亞總督,他有一顆高貴的心,而且是一個道地的軍人。我將把我悲慘的身世告訴他。我將要求他隨時照顧我,假如他能恪守他的諾言,對我發生了興趣,那末,在六個月之內,假若不死,我就是一個軍官了。假如我成了一個軍官,你的幸福就確定了,因為那時我就有錢夠兩個人用的了,尤其是,我們將有一個足以自豪的姓氏,因為那是我們自己的姓氏了。假如我被殺了——嗯,那末,媽呀,假如你願意的話,你也可以死了,而我們的不幸終於也可以結束了。」

  「很好,」美茜蒂絲說,眼裡露出高貴而動人的神色。「你說得對,我的寶貝,讓我們向那些注意我們的行動的人證明:我們至少是值得同情的。」

  「但我們不要去想那種悲慘的念頭,」那青年說,「我向你保證:我們是……說得更正確些,我們將來是很快樂的。你是一個充滿了希望而同時又是樂天安命的女人,我則改變習慣,而且希望能不動情感。一旦到了部隊裡,我就會有錢,一旦住進鄧蒂斯先生的房子,你就會得到安靜,讓我們奮鬥吧,我求求你——讓我們奮鬥找快樂吧。」

  「是的,讓我們奮鬥吧,因為你是應該活下去的,而且是應該快樂的,阿爾培。」

  「那末我們決定分享吧,媽,」那青年假裝出不在乎的樣子說,「我們今天就可以出發,來,我來照我們商定的辦法去給你定位子。」

  「你呢,我親愛的孩子?」

  「我在這兒再住幾天,我們必須使自己習慣於分別。我要去弄幾封介紹信,還要打聽一些關於非洲的消息。我到馬賽再來見你。」

  「那麼,就這樣吧!我們走吧。」美茜蒂絲一面說,一面披上圍巾,她只帶出這一條圍巾,而碰巧它是一條珍貴的黑色的克什米爾羊毛圍巾。阿爾培匆匆地收集好他的文件,拉鈴付清他欠房東的三十法郎,伸出手臂讓他的母親挽著,走下樓梯。有一個人走在他的前面,這個人聽到一件綢衣服的窸窣聲,便轉過頭來。「狄佈雷!」阿爾培輕聲地說。

  「你,馬瑟夫,」那秘書站在樓梯上答道。好奇心戰勝了他那想掩飾真面目的願望,而且,他已被人認出來了。在這個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見那個青年,他的不幸事件曾在巴黎轟動一時,這的確是夠奇怪的。

  「馬瑟夫!」狄佈雷說。然後,在昏暗的光線裡注意到馬瑟夫夫人那依舊還很年輕的身材和那黑色的面紗,他便帶著一個微笑說,「原諒我!我走了,阿爾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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