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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一


  「我的朋友,」基度山帶著與他同樣憂鬱的表情說,「聽我說。以前有一天,在像你一樣絕望的時候,我曾下過像你一樣的決心,想殺死我自己,以前有一天,你的父親在同樣絕望的時候,也希望殺死他自己。假如當你的父親舉起手槍對準他自己的頭顱的時候,當我在監獄裡推開那三天不曾進口的食物的時候,有人來對他或對我說:『活下去,將來有一天,你會快樂,會讚美生活的!』——不論那些話是誰說的,我們聽了總會現出懷疑的微笑或感到難以相信的痛苦,可是,當你父親在擁抱你的時候,他曾多少次讚美生活呀!我自己也曾多少次——」

  「啊!」摩萊爾打斷伯爵的話歎道,「你只喪失了你的自由,家父只喪失了他的財產,但是我——我喪失了凡蘭蒂。」

  「看看我,摩萊爾,」基度山莊嚴地說,這種莊嚴的態度有時使他看來是這樣的偉大和這樣的具有說服力,——「看看我,我的眼睛裡沒有眼淚,我的血管裡沒有寒熱,可是我卻眼看著你在痛苦——你,瑪西米蘭,我是把你當作我自己的兒子一樣愛惜的。嗯,這不是在告訴你:悲哀也像生命一樣,總是有一些值得懷念的東西可以令你忍受過去的嗎?現在,假如我求你,假如我吩咐你活下去的話,摩萊爾,那是因為我相信,將來有一天,你會感謝我促全你的生命的。」

  「噢,天!」那青年說,「噢,天哪!你在說什麼呀,伯爵?小心一點!但或許你從來沒有戀愛過!」

  「孩子!」伯爵回答。

  「我是指像我這樣的戀愛。你看,我自成年以來,就當了一個軍人。我到二十九歲還不曾墮入過情網,因為在那時以前,我所體驗的情感沒有一種夠得上稱為愛情。嗯,在二十九歲的時候,我遇見了凡蘭蒂,在兩年的期間內,我愛上了她,在兩年的期間內,我在她的心裡看見了為妻為女的一切美德,就像寫在一本書裡一樣,伯爵,擁有了凡蘭蒂將是一種無限的、空前的幸福,——一種在這個世界上太大、太完整、太超凡的幸福。既然這個世界不允許我得到這個幸福,伯爵,失掉了凡蘭蒂,世界所剩給我的就只是絕望和淒涼了。」

  「我告訴你應該希望。」伯爵說。

  「那末,我再說一遍:小心一點,因為你是在勸導我,假如你成功了,我便會失去我的理智,因為要勸服我,除非使我相信我還能再得到凡蘭蒂。」

  伯爵微笑了一下。

  「我的朋友,我的父親,」摩萊爾興奮地說,「我第三次再聲明:小心一點呀,因為你在我身上所使用的權力使我有點驚慌了。你在說話以前先斟酌一下字眼,因為我的眼睛已經發亮,我的心又復活了。小心一點,不然你就要使我相信世間真有神的天使了。假如你吩咐我掘起那埋葬睚魯①之女的墓石,我就會服從你。假如你指示我方向,吩咐我像聖徒那樣在大海的波浪上走路,我也會服從你,小心哪,因為我是會服從的。」

  ﹛① 傳說耶穌使他的女兒復活。﹜

  「希望吧,我的朋友。」伯爵仍舊說。

  「啊,」摩萊爾說,他從興奮的高峰跌回到絕望的深淵,——「啊,你在玩弄我,像那些善良而自私的母親用甜言蜜語安慰她們的孩子一樣,因為孩子的哭喊使她們感到煩惱。不,我的朋友,我要你小心是錯的。不必怕,我將把它埋在我心的深處,我將裝假作偽,甚至使你不必憐憫我。再會了,我的朋友,再會了!」

  「正巧相反,」伯爵說,「從此刻起,你必須得和我住在一起,——你一定不能離開我,在一星期之內,我們就要離開法國了。」

  「而你依舊吩咐我應該希望嗎?」

  「我告訴你應該希望,因為我知道一種方法可以醫治你。」

  「伯爵,假如那是可能的話,你將使我比以前更傷心了。你以為這次打擊的結果只產生了一種普通的悲哀,你可以用一種普通的方法——改換環境——來醫好它。」於是摩萊爾以輕蔑的不信任的態度搖搖頭。

  「我還能說什麼呢?」基度山問道,「我對於我的藥方很有信心,只要求你允許我來實驗一次而已。」

  「伯爵,你只會延長我的痛苦。」

  「那末,」伯爵說,「你那脆弱的靈魂甚至連給我一個嘗試的機會都不肯嗎?來!你可知道基度山伯爵能力的範圍?你可知道他掌握著許多現世的權力?你可知道他有足夠的信心可以從上帝那兒獲得奇跡?上帝說,人有信心,可以移山。嗯,等待著我希望完成的那個奇跡吧,不然——」

  「不然?」摩萊爾複述這兩個字。

  「不然,小心哪,摩萊爾,恐怕我要說你不知感激了。」

  「可憐可憐我,伯爵!」

  「我對你是這樣的同情,瑪西米蘭,以致——留心聽我說——假如我不能在一個月以內醫好你,則到那一天,到那個時候,注意我的話,摩萊爾,我就把一支實彈手槍放在你的面前,另外再給你一杯最厲害的意大利毒藥——一種比殺死凡蘭蒂的毒藥更有效更迅速的毒藥。」

  「你答應我這一點?」

  「是的,因為我是一個男子漢,因為我,正如我所告訴你的,也曾希望想死。真的,自從不幸離開我以後,我曾時常想到一次長眠的快樂。」

  「但你一定能答應我這一點嗎?」摩萊爾陶醉地說。

  「我不但答應,而且可以發誓!」基度山伸出一隻手說。

  「那末,憑你的人格擔保,在一個月之內,假如我還不曾寬懷,你就讓我自己處理我的生命,而不論我怎樣做,你都不會說我不知感激的了?」

  「實足一個月,那個時間和日期是神聖的,瑪西米蘭。我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今天是九月五日,十年前的今天,你的父親想死,是我救了他的命。」

  摩萊爾抓住伯爵的手吻了一下,伯爵任他這樣致敬,他覺得這是他該得的。「一個月期滿的時候,」基度山繼續說,「你將在我們那時所坐的桌子前面找到一支良好的手槍和一次愉快的死,但是,在你這方面,你必須答應我在那個時間以前決不自殺。」

  「噢!我也發誓。」

  基度山把那青年拖過來在他的懷裡緊緊地摟了一會兒。「現在,」他說,「過了今天,你就來和我住在一起。你可以住海蒂的房間,我女兒的房間至少可以由我的兒子來代替。」

  「海蒂?」摩萊爾說,「她怎麼了?」

  「她昨天晚上走了。」

  「離開你嗎?」

  「去等待我。所以,準備一下,到香榭麗舍大道來找我。領我走出這座房子,不要讓任何人看見我離開。」

  瑪西米蘭垂著頭,像一個孩子或像一個使徒那樣服從他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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