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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〇


  ▼第八十九章 夜

  基度山按照他往常的習慣,一直等到杜普裡茲唱完了他那支著名的《隨我來!》,才起身離開。摩萊爾在門口與他告別,並重新申述他的諾言,說第二天早晨七點鐘一定和艾曼紐一同來。於是伯爵帶著笑容鎮定地跨進車廂,在五分鐘之內回到家裡。一進家裡,他就說:「阿裡,把我那對嵌象牙十字的手槍拿來。」當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凡是知道他的人,是絕不會誤解他臉上的那種表情的。

  阿裡把槍盒拿來交給他的主人,後者帶著當一個人快要把他的生命託付給一小片鐵和鉛的時候那種關切的表情檢查他的武器。這是精緻的武器,是基度山特地定制了在房間裡練習打靶用的。輕輕一撥,彈丸便會飛出槍膛,而隔壁房間裡誰都不會懷疑伯爵正在如打靶家所說的那樣「手忙」。當他正把一支槍拿在手裡,向那只作為靶子用的小鐵盆瞄準的時候,書房的門開了,培浦斯汀走了進來。他還沒有說話,伯爵就看見門口——門沒有關——有一個頭罩面紗的女人緊跟在培浦斯汀的後面。那女人看見伯爵手裡握著槍,桌上放著劍,便沖了進來。培浦斯汀望著他的主人,後者向他作了一個表示,他便退出房間,隨手把門關上。「您是誰,夫人?」伯爵問那個蒙面的女人說。

  來客向四周瞥視了一眼,確定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便合緊雙手,彎下身體,像是要跪下來似的,用一種絕望的口吻說:「愛德蒙,你不要殺死我的兒子!」

  伯爵後退了一步,發出一聲輕微的驚喊,手槍從他的手裡掉了下來。「您剛才說的是什麼名字呀,馬瑟夫夫人?」他說。

  「你的名字!」她喊道,把她的面紗撩到後面,——「你的名字,或許只有我一個人還沒有忘記那個名字。愛德蒙,來見你的不是馬瑟夫夫人,而是美茜蒂絲。」

  「美茜蒂絲已經死了,夫人,」基度山說,「現在我再不認識叫這個名字的人了。」

  「美茜蒂絲還活著,閣下,而她還記得你,因為只有她一看見你就認識你,甚至還沒有看見你的時候,她就從你的聲音——從你所講的一個字的聲音——就認出了你,愛德蒙,而從那個時候起,她就跟蹤著你的腳步,注意著你,而她不用問就知道馬瑟夫先生現在所受的打擊是哪一隻手發出來的。」

  「夫人,你的意思是指弗南吧,」基度山以苛刻的譏諷口吻回答,「既然我們在回憶名字,我們就把它們都想出來吧。」

  基度山說到弗南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的臉上露出這樣憎恨的表情,以致美茜蒂絲覺得有一股恐怖的寒顫流過她全身的骨骼。「你瞧,愛德蒙,我並沒有弄錯,我有理由說,『饒了我的兒子吧!』」

  「誰告訴您,夫人,說我對您的兒子有什麼敵意的企圖?」

  「誰都沒有告訴我,但一個母親是有一種雙重視覺的。我推測到一切,今天晚上,我跟他到劇院裡,看到了一切。」

  「假如您看到了一切,夫人,您就知道弗南的兒子當眾侮辱了我。」基度山用極其平靜的口吻說。

  「噢,可憐可憐吧!」

  「您看到,要不是我的朋友摩萊爾擋住了他,他就已經把他的手套摔到我的臉上來了。」

  「聽我說,我的兒子也已推測到你是誰,他把他父親的不幸歸罪到你身上。」

  「夫人,你弄錯了,那不是不幸,那是一種懲罰。不是我在打擊馬瑟夫先生,而是上帝在懲罰他。」

  「而為什麼你要代表上帝呢?」美茜蒂絲喊道,「當上帝已忘記的時候,你為什麼還記著呢?亞尼納和它的總督與你有什麼關係呢,愛德蒙?弗南·蒙台哥出賣阿裡·鐵貝林,對你有什麼損害呢?」

  「不錯,夫人,」基度山答道,「這一切都是那法國軍官和凡瑟麗姬的女兒之間的事情。這和我並無關係,您說得不錯。假如我曾發誓要為我自己報仇的話,則我的復仇對象不是那個法國軍官,也不是馬瑟夫伯爵,而是迦太蘭人美茜蒂絲的丈夫漁人弗南。」

  「啊,閣下,」伯爵夫人喊道,「厄運使我造下的一次過錯帶來了多可怕的報復呀!因為我是那惟一的罪人,愛德蒙,假如你必須向人報復的話,就應該向我報復,因為我不夠堅毅,不能忍受你的離開和我的孤獨。」

  「但是,」基度山歎道,「為什麼我會離開?為什麼你會孤獨呢?」

  「因為你被捕了,愛德蒙,因為你做了一個囚徒。」

  「為什麼我會被捕?為什麼我會變成一個囚徒呢?」

  「我不知道。」美茜蒂絲說。

  「您的確不知道,夫人,至少,我希望您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訴您。我之所以被捕和變成一個囚徒,是因為在我要和您結婚的前一天,在裡瑟夫酒家的涼棚底下,一個名叫鄧格拉司的人寫了這封信,而那個漁人弗南親自把它投入了郵筒。」

  基度山走到一張寫字臺前面,打開一隻抽屜,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文件,文件的紙張已失去原來的色澤,墨水也已變成鐵銹色;他把這張文件交到美茜蒂絲的手裡。這就是鄧格拉司寫給檢察官的那封信,是基度山化裝作湯姆生·弗倫奇銀行的代表,以二十萬法郎付給波維裡先生的那一天從愛德蒙·鄧蒂斯的檔案裡拿來的。美茜蒂絲帶著恐怖的情緒讀道:

  閣下,——敝人系擁護王室及教會之人士,茲報告檢察官,有愛德蒙·鄧蒂斯其人,系埃及王號之大副,今晨自士麥拿經那不勒斯抵埠,中途曾停靠費拉約港。此人受穆拉特之命送信與逆賊,並受逆賊命送信與巴黎拿破崙黨委員會。犯罪證據于將其逮捕時即可獲得,該函如不在其身上,則必在其父家中,或在其埃及王號之船艙內。

  「噢,我的上帝!」美茜蒂絲說,用手抹一抹她那汗濕的額頭。「這封信——」

  「是我用二十萬法郎買來的,夫人,」基度山說,「但那是小事,因為它使我可以向您證實我行為的正當。」

  「這封信的結果是——」

  「您知道得很清楚,夫人,就是我的被捕,但您不知道那次被捕繼續了多久。您不知道十四年來,我始終在離您一法裡以內的地方,在伊夫堡的一間黑牢裡。您不知道,在那十四年中,我每天都要重述一遍我在第一天所做的復仇的誓言,可是我不知您已經和那個誣告我的弗南結婚,也不知道我的父親已經餓死了!」

  「公正的上帝!」美茜蒂絲渾身發抖地喊道。

  「在入獄十四年以後,我在離開我牢房的時候就聽到了那種消息,而正是為了這個原因,為了美茜蒂絲的生和我父親的死,我才發誓要在弗南身上為我自己復仇,我現在就是在為我自己復仇。」

  「您確定這是那不幸的弗南幹的嗎?」

  「夫人,我確知他幹了我所告訴您的那些事情。而且,可厭的事情並非僅此一端,身為法國公民,他竟會投到英國人那一邊。祖籍是西班牙人,他竟會參加攻打西班牙人的戰爭。受祿于阿裡,他竟會出賣謀害了阿裡。面對這些事情,您剛才所讀的那封信是什麼?一個情人的計謀,這種計謀,與那個人結婚的那個女人或許可以寬恕,但本來要娶她的那個情人卻不會。好吧!法國人沒有向那個叛徒報復,西班牙人沒有槍斃那個叛徒,在墳墓裡的阿裡沒有懲罰那個叛徒。但是我,被出賣、被殺害、被埋葬的我,卻已蒙上帝的慈悲從我的墳墓裡爬出來懲罰那個人。上帝為了那個目的派我來,而我現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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