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
| 三〇九 |
|
|
|
殘廢軍人療養院的時鐘敲打十一點三刻了;西風帶來了三下淒涼的、顫抖的鐘聲。當最後一下鐘聲消逝的時候,伯爵好像覺得聽到更衣室那方面發出一下輕微的響聲。這是第一下響聲,說得更準確些,這是一下刻畫東西的聲音,接著就來了第二下、第三下;當第四下響聲發出的時候,伯爵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了。一隻堅定而熟練的手正在用一顆鑽石刻畫一格玻璃窗的四邊。伯爵覺得他的心跳得更急促了。凡是事先知道要遭遇危險的人,當危險真正臨頭的時候,他們的心還是會猛跳,他們的身體還是會不由自主地顫抖,這就是夢境與現實以及計劃與實行之間的大區別。但基度山卻只做了一個手勢通知阿裡,阿裡懂得危險是在從更衣室那方面過來,就向他的主人挨近一點。基度山急於想確定他敵人的人數和實力。 發出響聲的那個窗口正和伯爵望入更衣室的那個洞口相對。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那個洞口;他在黑暗中辨別出一個人影。然後有一格玻璃窗變成不透明的了。像是在外面粘上了一張紙似的;接著,那一方塊玻璃格啦地響了一聲,但並沒有掉下來。一隻手臂從窗洞裡伸進來找搭扣。一秒鐘以後,整個窗子轉開來了,外面進來了一個人。他只有一個人。 「那個混蛋真大膽!」伯爵低聲地說。 那當兒,阿裡輕輕地在他的肩胛上拍了一下。他轉過頭來,阿裡指一指寢室向街的那個窗口。基度山向那個窗口跨近三步,他知道他這個忠僕的目光非常敏銳。的確,他又看見了一個人,那個人正從門影裡走出來,爬到矮牆頂上,似乎想探望裡面的情形。「好!」他說,「有兩個人,一個動手,一個望風。」他向阿裡做了一個手勢,要他監視街上的那個人。自己則回來注意更衣室裡的那一個。 那個劃玻璃的人已經進來了,正伸著兩臂在那兒摸索。最後,他似乎把房間裡的情形摸熟了。房間裡有兩扇門,他把那兩扇門都閂上。 當他走近通寢室的那扇門的時候,基度山以為他會進來,就舉起一支手槍;但他只聽到門閂滑動的聲音。這只是一種預防手段。那位午夜的訪客因為不知道伯爵已把搭扣除掉,以為自己現在已很安全,就泰然自若地開始幹起來。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但究竟是什麼東西,伯爵看不清楚,只見他把那樣東西放在一張茶几上,然後筆直地立到寫字臺前面,去摸抽屜上的鎖,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鑰匙竟沒有在那兒。但那個劃玻璃的是一個心思很周到的人,他帶著各種應急的用具。伯爵不久就聽到一大串鑰匙的聲音,就是銅匠老是放在身邊準備開各種鎖的那種鑰匙串,這個玩意兒竊賊們稱之為「夜鶯」,那無疑是因為開鎖的時候它會唱出丁零噹啷的夜曲的緣故。「啊,啊!」基度山帶著一個失望的微笑低聲說:「他原來只是一個賊!」 但那個人在黑暗裡卻找不到合適的鑰匙。他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那樣東西,按一按機鈕,立刻就有一片僅可辨物的青白色的光反映到那個人的手和臉上。「啊唷!」基度山吃驚地退後一步說,「這是——」 阿裡舉起他的斧頭。 「不要動,」基度山低聲說,「放下你的斧頭,我們不必用武器。」然後他用更低的聲音又說了幾句話,因為伯爵剛才的那聲驚呼雖然很輕,卻已驚動了那個人,他迅速地翻出窗外,恢復了以前劃玻璃時的狀態。伯爵剛才所說的話是一個命令:因為阿裡立刻無聲地走出去,拿回來一件黑色的長袍和一頂三角帽。這當兒,基度山已經急急地脫掉他的外套、背心和襯衫,露出一件閃閃發光的柔軟的鋼絲背心;這種鋼絲背心國王路易十六也曾穿過,只是路易十六並沒有因為穿鋼絲背心而保全性命,因為他最初只怕有人用匕首刺他的胸口,而結果卻是他腦袋上被人砍了一斧頭。這件鋼絲背心不久就被掩沒在一件長大的法衣底下了,他的頭髮也已被教士的假髮所掩蓋,再加上那頂三角帽,伯爵就立刻變成了一位長老。 那個人聽不到別的聲音,就又聳起身來,當基度山快要化裝完畢的時候,他已直趨到寫字臺前面,寫字臺上的鎖開始在他那夜鶯的探試之下格啦格啦地響起來。 「幹得好!」伯爵低聲說,他無疑很信任鎖上的某種秘密機關,相信那個撬鎖的人雖然聰明,恐怕也未必能知道他有這種設備——「幹得好!你還得有幾分鐘的工作呢。」於是他走到窗邊。坐在矮牆上的那個人已經下去了,依舊在街上走來走去;但真夠奇怪,他毫不顧忌從香榭麗舍大道或聖奧諾路過來的行人。他似乎全神貫注地在想像伯爵屋裡的情形;他惟一的目標似乎在想辨察更衣室裡的每一個動作。 基度山突然拍一拍自己的前額,他的嘴唇上掠過一個微笑,然後把阿裡拖到身邊,對他耳語說:「留在這兒,躲在黑暗裡,不論你聽到什麼聲音,不論發生什麼事情,你都不要進來,也不要露面,除非我叫你。」阿裡鞠了一躬,表示他已聽懂,而且願意服從。基度山於是從衣櫃裡拿出一支點燃著的小蠟燭,當那個竊賊正在全神貫注地撥弄他的鎖的時候,他靜悄悄地推開門,小心不使燭光直接照到他的臉上。那扇門是開得這樣靜寂,以致那個竊賊竟一點都沒有聽到聲音,但使他驚詫的是:房間裡忽然亮起來了。他轉過身來。 「晚安,親愛的卡德羅斯先生!」基度山說,「你在這個時候到這兒來幹什麼?」 「布沙尼長老!」卡德羅斯驚喊道。他不知道這個怪人是怎麼進來的,因為他已經把兩扇門都閂住了,他手上的那串鑰匙無力地落了下來,他一動不動地站著,驚呆了。伯爵走過去站在卡德羅斯和窗口之間,這樣就切斷了竊賊惟一的退路。「布沙尼長老!」卡德羅斯又說,用他那呆瞪瞪的眼光盯住伯爵。 「是的,當然囉,正是布沙尼長老!」基度山回答,「我非常高興你還認識我,親愛的卡德羅斯先生,因為我們自從上次見面以來,至少已有十年左右了。」 布沙尼這種鎮定、諷刺和大膽的態度使卡德羅斯踉蹌地倒退了幾步。「長老,長老!」他喃喃地說,他的兩手緊緊握成拳頭,牙齒格格地發抖。 「你是要來偷基度山伯爵嗎?」假長老又說。 「長老閣下,」卡德羅斯惶恐地說,他想回到窗口那兒去,但窗口已被伯爵無情地擋住,——「長老閣下,我不知道——相信我——我向您起誓——」 「玻璃窗劃破了一格,」伯爵又說,「一盞夜光燈,一串假鑰匙,寫字臺的抽屜被撬開了一半——這已經是夠明顯的啦——」 卡德羅斯急得直喘氣,他四面觀望,想找一個角落躲進去——找一條路逃走。 「算了,」伯爵繼續說,「我看你還是和從前一樣——是一個暗殺犯。」 「長老閣下,既然你一切都知道,你就一定知道那件事不是我幹的,而是卡康脫人幹的,那已經在法庭上證實過的了,因為我只被判罪到苦工船上去做苦工。」 「那末,既然你已從那兒回來,你大概已經服刑期滿了吧?」 「不,長老閣下,我是被一個人救出來的。」 「那個人倒對社會做了一件很大的功德。」 「啊,」卡德羅斯說,「我曾答應——」 「而你破壞了你的諾言!」基度山打斷他的話說。 「唉,是的!」卡德羅斯非常不安地說。 「舊病復發!而那種毛病,假如我沒有弄錯的話,是會把你帶到格裡維廣場①去的。那就糟了,那就糟了!劣性難改!這是我國的一句俗語。」 ﹛① 巴黎處決死刑犯的地方。﹜ 「長老閣下,我是被迫——」 「每一個犯人都是那樣說的。」 「因為窮——」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