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二八九


  「噢,我們的心是跳得多麼厲害呀!因為放在那兒的似乎的確是一隻戒指。但那是不是我父親的戒指呢?西立姆手裡依舊握住那支燃著的火繩,向洞口走過去,在那從洞口透進來的微弱的光線下拾起那件信物。『很好!』他看了一下那件信物,說,『這是我主公的戒指!』於是他把火繩拋在地上,用腳踩熄它。那使者發出一聲歡呼,連連擊掌。這個信號一發出,便突然出現了四個高乞特將軍手下的士兵,西立姆倒了下去,身上被戳了五個洞。每一個人都分別戳他一刀。他們簡直沉醉在他們的罪行裡了,他們先在洞窟裡到處搜索,看還有沒有別的火種,然後,雖然他們的臉色依舊還很蒼白,恐懼的神色還未消退,他們卻開始把裝金洋的布袋踢來踢去玩耍起來。

  「這時,我的母親把我抱在她的懷裡,輕捷地穿越過無數只有我們自己知道的轉角曲徑,尋到一座通水寨的暗梯。水寨裡的情形混亂得可怕極了。樓下的房間裡擠滿了高乞特的士兵。那就是說,都是我們的敵人。正當我的母親要推開一扇小門的時候,我們忽然聽到總督氣勢洶洶的洪亮聲音。母親把她的眼睛湊到板壁縫上,我也很幸運地找到一個小洞,使我可以把房間裡經過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我看到有幾個人拿著一份印有金字的文件站在我父親的前面。『你們要怎樣?』我父親對他們說。『我們要把陛下的意思告訴你,』他們之中有一個說,『你看見這份聖旨嗎?』『我看見的。』我父親說。『好,你自己讀吧,他要你的頭。』

  「我父親發出一陣大笑,那種笑聲比恐嚇更可怕,而笑聲未絕,我們就聽到兩下手槍的槍聲,這槍聲是他發出來的,已打死兩個人。衛兵們本來俯伏在我父親的腳下,這時也跳起來開火,房間裡頓時煙火彌漫。同時,對方也開始開火了,子彈呼呼地穿過我們四周的板壁。噢,總督,我的父親,在那個時候看來是多麼高貴呀,他手握彎刀,在彈雨中往來砍殺,面孔被他敵人的火藥熏得烏黑!他把他們嚇得多麼厲害呀,甚至在那時,他們一見他也還要轉身逃命!『西立姆!西立姆!』他喊道,『守火使者,盡你的責任呀!』『西立姆死了!』一個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聲音答道:『你完啦,阿裡!』同時,我們聽到一陣猛烈的爆擊聲,我父親四周的地板都打破了,土耳其兵從樓下透過地板向上開槍,三四個衛兵倒了下去,屍體上渾身是傷。

  「我父親怒吼起來,他把手指插到槍彈打成的洞裡,掀起一整塊地板。但從這個缺口裡,立刻就射上來二十多發槍彈。沖上來的煙火像是從一座火山的噴火口裡發出來的一樣,但立刻就被上面的天幕吞沒了。在這種種可怕的混亂和嚇人的喊聲中,傳來了兩聲清晰可怕的槍聲,接著又傳來兩聲使人心驚肉跳的尖呼。我嚇呆了,這兩顆子彈重創了我的父親,這種可怕的喊聲就是他發出來的。可是,他依舊站著,緊緊地攀住一扇窗。

  「我母親想撞開那扇門,以便和他死在一起,但門是從裡面扣住了的。他的周圍橫七豎八地躺著那些衛兵,痛苦地抽搐著,有兩三個只受輕傷,正努力想從窗口跳出去逃命。在這危急的關頭,整個地板突然塌陷了。我父親屈下一條腿,這個時候,二十只手向他伸過來,武裝著長刀、手槍、匕首,二十個人同時攻擊一個人,於是我父親就在這些惡鬼發射出來的一陣煙火中消失了,真像是地獄在他的腳下裂開了一樣。我覺得自己在向地上倒下去,我的母親已昏倒了。」

  海蒂的手臂無力地垂到身邊,她發出一聲深長的呻吟,同時望著伯爵,像是在問他是否已對她的服從命令感到滿意。基度山起身走到她面前,執住她的手,用希臘語對她說:「鎮定一點,我的好孩子,上帝是會懲罰那些叛徒的,這樣一想,你就會勇敢起來了。」

  「這個故事真可怕,伯爵,」阿爾培說,他被海蒂慘白的臉色嚇壞了,「我現在只怪我自己不應該提出這樣殘酷非禮的要求。」

  「噢,沒有什麼!」基度山說。然後,他用手撫著那青年女郎的頭,繼續說:「海蒂是非常勇敢的,她有的時候甚至以敘述她的不幸來尋求安慰。」

  「因為,我的爺呀!」海蒂熱切地說,「我的痛苦使我想起了您的好處。」

  阿爾培好奇地望著她,因為她還沒有講到他最希望知道的那一部分,就是:她怎樣會成為伯爵的奴隸。海蒂看到兩位聽者的臉上都表示著同樣的希望,就歎了一口氣,「當我母親恢復知覺的時候,我們已被帶到那位土耳其將軍的面前了。『殺死我吧!』她說,『但請不要污辱阿裡的遺孤。』

  「『這種話你不必向我說。』高乞特說。

  「『向誰說呢,那末?』

  「『向你們的新主人說。』

  「『他是誰?在哪兒?』

  「『他就在這兒。』

  「於是高乞特就指出一個人,而他就是那個對我父親的死負罪最深的人。」海蒂用一種含蓄的憤恨的口吻說。

  「那末,」阿爾培說,「您就成了這個人的財產了嗎?」

  「不,」海蒂答道,「他不敢收留我們,所以我們就被賣給一個到君士坦丁堡去的奴隸販子。我們越過希臘,半死半活地到達土耳其的都城。城門口聚著一群人,他們讓開一條路讓我們過去,但突然間,我母親的眼光接觸到那件吸引他們注意的東西,她發出一聲尖銳的喊叫,倒在地上,指著掛在城門口的一個人頭,在那個人頭底下,寫著這樣幾個字——

  『這是亞尼納總督阿裡·鐵貝林的頭。』

  「我痛哭,我想扶我的母親起來,但她已經死了!我被帶到奴隸市場上,被一個有錢的亞美尼亞人買去。他請教師教導我,當我十三歲的時候,他把我賣給馬穆德蘇丹。」

  「我就是從他手裡把她買來的,」基度山說,「至於代價,我已經告訴過您了,阿爾培,就是那塊和我裝大麻精的盒子配對的翡翠。」

  「噢!您真好,您真偉大,我的爺!」海蒂說,拿起伯爵的手吻了一下,「我能夠屬於這樣的一位主人,真是幸運極了。」

  這所見所聞的一切簡直使阿爾培糊塗了。「來,喝完您那杯咖啡吧,」基度山說,「這一段歷史已經完了。」

  《基度山伯爵》插圖
  ↑但從這個缺口裡,立刻就射上來二十多發槍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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