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一四七


  「回報鄧格拉司夫人,說我接受她在她包廂裡給我留下的那個位置。等一等,今天抽空去告訴露茜一聲,我離開戲院以後就應邀到她那兒去吃晚餐。給她帶六瓶酒去,要花色不同的,——塞浦路斯酒,白葡萄酒,馬拉加酒,再帶一樽奧斯坦德牡蠣去。牡蠣要到鮑萊爾的店裡去買,別忘了說是我買的。」

  「少爺什麼時候用早餐?」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十點差一刻。」

  「好極了,到十點半吃吧。狄佈雷或許不得不去辦公……」而且(阿爾培望一望他的懷中記事冊),「這是我和伯爵約定的時間——五月二十一日十點半——雖然我並不十分相信他能守約,但我總希望他能按時來到。伯爵夫人起身沒有?」

  「要是子爵少爺想知道,我可以去問一問。」

  「是的,向她要一箱開胃酒來,我那一箱已經不全了。告訴她,我想在三點鐘左右去看她,並請她允許我介紹一個人和她相見。」

  跟班退出房間。阿爾培往長椅上一靠,接連翻過報紙的前面幾張,仔細讀戲目,當他看到上演的是一個正歌劇而不是歌舞劇的時候,就扮了一個鬼臉,又在廣告欄中尋找一種新出的牙粉,這是他聽人談到過的,但卻尋了一場空,於是,他把巴黎的三大流行報紙一份接一份地甩開,自言自語地說:「這些報紙是一天比一天更乏味啦。」過了一會兒,一輛馬車在門前停下,僕人通報呂西安·狄佈雷先生到。來者是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淺色的頭髮,明亮的灰色眼睛,緊繃著的薄嘴唇,穿著一件藍色的上裝,上裝上釘著雕刻得很美麗的金紐扣,脖子上圍著一條白圍巾,胸前用一條絲帶掛著一隻玳瑁邊的單眼鏡,他進來的時候,隨著眼神經和顴骨神經的一齊用力,把那只單眼鏡放到他的眼睛上,臉上帶著半官方的神氣,既不笑,也不說話。

  「早安,呂西安!早安!」阿爾培說,「你這樣遵守時刻真太使我吃驚了。我說什麼?遵守時刻!你,我所最料不到會來的人,竟會在十點差五分的時候來到,而所定的時間卻是十點半!真是怪事!部長倒了嗎?」

  「不,我的妙人,」那青年一面回答,一面在靠背長椅上坐下來,「你放心吧。我們老是動搖,但我們決不會倒;我開始相信:我們大概可以舒舒服服地進入一種不變狀態了,——何況又發生了那件會使我們的地位大大鞏固的半島事件①。」

  ﹛① 這裡是指一八三九年西班牙親王卡羅斯與其侄女伊莎貝拉二世爭奪王位而發動的戰爭,結果卡羅斯失敗,逃往法國,歷史上稱為半島事件。﹜

  「啊,不錯!你們把卡羅斯先生趕出西班牙了!」

  「不,不,我的妙人,別誤會我們的計劃。我們把他帶到法國的邊境上,請他在布爾日享福。」

  「布爾日?」

  「是的,他實在沒有什麼可抱怨的,布爾日是查理王七世的京城。什麼!你不知道那件事嗎?全巴黎昨天都知道啦,交易所在前天已經得知風聲,鄧格拉司先生(我不知道那個人憑什麼方法竟能像我們一樣快得到消息)投機做空頭,賺了一百萬!」

  「而你顯然又賺了一個勳章,因為我看到你的紐孔上有一條藍緞帶。」

  「是的,他們送了我一個查理三世的勳章。」狄佈雷漫不經心地回答。

  「喂,別假裝不在乎了,坦白承認你心裡的高興吧。」

  「噢,拿它來作裝飾品倒十分妙。配上密扣的黑衣服,看來非常清爽悅目。」

  「就可以使你像加勒親王或立斯達德大公了。」

  「就是為了那個原因,你才會這樣早看見我。」

  「因為你得到了查理三世勳章,所以你要來對我宣佈好消息嗎?」

  「不,是因為我整夜地寫信——寫了二十五封快信。我到天亮才回家,我拼命想睡,但是頭痛,於是我起來騎了一個鐘頭的馬。跑到布洛涅大道,疲倦和饑餓同時來攻擊我了——這兩個敵人是很少在一起的,可是它們竟聯合起來進攻我,簡直像是卡羅斯跟共和派訂了聯盟似的。我於是想起你今天早晨請吃早餐,於是我就來了。我餓了,給點東西吃吧。我疲倦了,你使我高興吧。」

  「這是我做主人的責任,」阿爾培一面回答一面拉鈴,而呂西安則用他的金頭手杖翻動那些躺在桌子上的報紙。「傑曼,拿一杯白葡萄酒和一塊餅乾來。目前,我親愛的呂西安,這兒有雪茄——當然是違禁品,試試看,並勸勸部長,請他賣這種貨給我們,別再拿椰果葉來毒害我們吧。」

  「呸!這種事我可不幹,只要是政府運來的東西,總是要挨你咒駡的。而且,那不關內政部的事,而是財政部的事。你自己去跟荷曼先生說吧,他住在間接稅區第一弄二十六號。」

  「說真話!」阿爾培說,「你的交遊之廣,實在使我吃驚。抽一支雪茄吧。」

  「真的,我親愛的子爵,」呂西安一面回答,一面湊近一隻塗著五彩瓷釉的燭臺,在一支玫瑰色的小蠟燭上點燃一支馬尼拉雪茄,「像你這樣無所事事多快樂,你還不知道你自己的好福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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