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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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蘭士已漸漸看慣伯爵那種蒼白的臉色,他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那種蒼白的確給他極其強烈的印象。他不能不承認他臉上的那種嚴肅美,那種美的惟一的缺點,或更正確地說,主要的特徵,就在於那種蒼白。真是拜倫詩裡的主角!弗蘭士不但每次看到他,而且甚至每次想到他的時候,就禁不住要把他那個嚴厲可畏的頭顱裝到曼弗雷特的肩膀上或勒拉的頭盔底下去。他的前額上有幾條皺紋,證明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一個痛苦的念頭;他有一對鋒芒畢露的眼睛,似乎能穿透人的心,他那高傲愛嘲弄人的上唇裡所發出來的話,有一種特殊的力量,能把他所說的話印入聽話人的腦子裡。 伯爵並不年輕。他至少已有四十歲,可是,他很能左右他現在所交的這兩個青年。事實上,伯爵除了像那位英國詩人所幻想出來的角色以外,他還有一種吸引力。阿爾培老是嘮叨說他們運氣好,能遇到這樣的一個人。弗蘭士沒有那樣熱情,但伯爵也對他顯示出一個個性倔強的人通常所有的優越感。他幾次想起伯爵要去訪問巴黎的那個計劃,他無疑地相信,憑著他那種怪僻的個性,他那副特殊的面孔和他那龐大的財富,他一定會在那兒轟動一時。可是,當伯爵到巴黎去的時候,他卻不想在那兒。 那一夜過得很平凡,像意大利戲院裡的大多數夜晚一樣;那就是說,並不在於聽音樂,而在於訪客和談天。G伯爵夫人很想再談起伯爵,但弗蘭士宣佈道,他有一件新鮮得多的事情要告訴她,儘管阿爾培故意裝出謙遜的樣子,他還是把最近三天來鬧得他們神魂不安的那件大事告訴了伯爵夫人。由於這一類的桃色事件在意大利並不稀奇,所以伯爵夫人沒表示出絲毫的不相信,只是恭喜阿爾培成功。他們在分手的時候約定,大家在勃拉西諾公爵的跳舞會上再見,那次的跳舞會是全羅馬都接到請帖的。那位接受花球的女主角很守信用,第二天和第三天,阿爾培再也找不到任何可表示她存在的痕跡。 星期二終於到了,這是狂歡節最後和最熱鬧的一天。星期二那天,各戲院在早晨十點鐘就開場,因為一過晚上八點,大家就要去參加四旬齋①。星期二那天,那些因為缺少錢,缺少時間,或缺少熱情以致沒有看到前幾天狂歡節的情形的人,也混進來同樂,貢獻一份嘈雜和興奮。從兩點鐘到五點鐘,弗蘭士和阿爾培跟在行列裡,與別的馬車和徒步的遊客交換一把把的五色碎紙。那些徒步的人在馬腳和車輪間擠來擠去,而竟沒有發生一件意外,一件糾紛,或一次毆鬥。過節是意大利人真正快樂的日子。本書的作者曾在意大利住過五六年,可想不起有哪一次典禮發生過意外事件,而那種事情在我國的一些慶祝活動中卻常常連帶發生。阿爾培得意揚揚地穿著他那套小丑的服裝。一絡玫瑰色的緞帶從他的肩頭幾乎直垂到地上,為了免得混同,弗蘭士穿著農民的服裝。 ﹛① 為了紀念基督在曠野裡禁食四十晝夜,天主教徒每年在復活節前參加四十天的齋戒。﹜ 隨著時間的前進,騷動喧囂也愈來愈厲害了。在人行道上,在馬車裡,在窗口裡,沒有哪一條舌頭是靜止的,沒有哪一隻手臂是不動的。這是一場人為的風暴,是雷聲般的叫喊,千萬人的歡呼,鮮花,蛋殼,橘子和花球所組成的風暴。三點鐘的時候,在喧鬧和混亂之中,隱約可聽到波波羅廣場和威尼斯宮發出放花炮的聲音,這是宣佈賽馬快要開始了。賽馬像「長生燭」一樣,也是狂歡節最後一天所特有的插曲之一。花炮的聲音一響,馬車便立刻散開行列,隱入鄰近的橫街小巷裡去。這一切動作都熟練得令人難以相信,而且極其神速,警察也不必來干預此事。徒步的遊人都齊齊貼牆排起來,接著就聽到了馬蹄的踐踏聲和鐵器的撞擊聲。一隊馬槍兵十五騎連成一排,疾馳到高碌街,為賽馬者清道。 當那一隊人馬到達威尼斯宮的時候,第二次的花爆聯珠般響了起來,宣告街道已經肅清。幾乎立刻,在一陣震天價響的呼喊聲中,七八匹馬在三十萬看客喊聲的鼓舞之下,像閃電似的掠了過去。然後,聖安琪堡連放三聲大炮,表示得勝的是第三號。立刻,不用任何其他信號,馬車出動了,從各條大街小巷裡擁出來,向高索街流去,像無數急流被閘斷了一會兒,又流入大河,於是這條浩浩蕩蕩的大江又在花崗石大廈築成的兩岸間繼續流動起來。 這時,人群中的喧嘩和騷動又增加了一個新的來源。賣「長生燭」的出場了。長生燭,實際上就是蠟燭,其大小,最大的如復活節用的細蠟燭,最小的如燈心燭,這是狂歡節最後的一個節目,凡是參加這個大場面的演員,要做兩項背道而馳的任務:(一)保住自己的長生燭不熄滅,(二)熄滅他人的長生燭。長生燭猶如生命:傳達生命的方法只找出了一種,而那是上帝所賜予的,但人卻發明了成千種消滅生命的方法,雖然那些發明多少都是得到了魔鬼的幫助。要點燃長生燭只有用火。但誰能列舉出那成千種熄滅長生燭的方法?——巨人似的口風,奇形怪狀的熄燭帽,超人用的扇子。每一個人都趕快去買長生燭,弗蘭士和阿爾培也雜在人群中。 夜急速地降臨了。隨著「買長生燭呀!」這一聲叫喊,成千個小販立刻以尖銳的聲音響應,這時,人群中已開始燃起了兩三朵星火。這是一個信號。十分鐘以後,五萬支燭光閃爍了起來,從威尼斯宮蔓延到波波羅廣場,從波波羅廣場連綿到威尼斯宮。這倒像是在舉行提燈會。不是親眼目睹的人是難以想像這種情景的,恰如天上所有的星都掉了下來,落到地面上混在一起瘋狂地亂舞。同時還伴隨著那種喊叫聲,那是在世界任何其他地方都決聽不到的。 苦力追逐王孫,鄉下人追逐城裡人,每一個人都在吹,熄,重點。要是風伯在這時出現,他就會宣稱自己是長生燭之王,而指定北風使者做王位的繼承人。這一場明火舉燭的賽跑繼續了兩小時,高碌街照得光明如白晝,四層樓和五層樓上看客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每隔五分鐘,阿爾培便看一次表,錶針終於指在七點上了。兩位朋友這時已在蓬替飛西街。阿爾培跳出車外,手裡舉著長生燭。有兩三個戴面具的人想來撞落他手裡的長生燭,但阿爾培是一個第一流的拳術家,他把他們一個一個地打發到街上去打滾,繼續奪路向聖甲珂摩教堂走去。教堂的踏級上擠滿著戴面具的人,他們都拼命在搶別人的火炬。 弗蘭士用他的眼睛跟著阿爾培。當他看到他踏上第一階踏級的時候,立刻有一個臉上戴著面具,身穿農婦服裝的人來奪掉他的長生燭,而他一點沒有抵抗。弗蘭士離開他們太遠了,聽不到他們說什麼話,但無疑地兩人之間並無敵意,因為他看到阿爾培是和那個農家姑娘手挽著手一起消失的。他望著他們在人群中走了一段路,但終於在瑪西羅街消失了。突然間,鐘聲響了起來,這是狂歡節終止的信號,在這一刹那間,所有的長生燭都同時熄滅了,像是受了魔法似的。也像是來了一陣狂風。弗蘭士發覺他自己已完全陷在黑暗裡。除了送遊客回去的馬車的轔轔聲以外,什麼聲音都聽不到。除了窗口裡面的幾盞燈火以外,什麼都看不見。狂歡節已結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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