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一二六


  「為什麼?在一生中,我們所最擔心的是死。那末,來研究靈魂和肉體分離的各種方法,並根據各人不同的個性,不同的氣質,甚至各國不同的風俗,來測定從生到死,從存在到消滅這個轉變過程上每一個人所能忍受的限度,這難道算是好奇嗎?至於我,我可以向你們保證一件事——你愈多看見人死,你死的時候就愈容易。照我看,死或許是一種刑罰,但並不就等於贖罪。」

  「我不十分懂得您的意思,」弗蘭士答道,「請把您的意思解釋一下,因為您已經把我的好奇心引到最高點啦。」

  「聽著,」伯爵說,他的臉上流露出深切的仇恨,要是換了別人,這時一定會漲得滿臉通紅。「要是一個人用了聞所未聞,最殘酷,最痛苦的方法摧毀了你的父親,你的母親,你的愛人——總之,奪去了你最心愛的人,在你的胸膛上留下一個永遠無法合口的創傷,而社會所給你的補償,只是用斷頭機上的刀在那個兇手的脖子上割一下,讓那個使你精神上苦惱了許多年的人只受幾秒鐘肉體上的痛苦,你覺得那種補償夠不夠?」

  「是的,我知道,」弗蘭士說,「人類的正義①是不夠使我們得到慰藉的,她只能以血還血,如此而已,但你也只能向她提出要求,而且只能在她力所能及的範圍以內要求呀。」

  ﹛① 指法律。﹜

  「我再舉一個例子給你聽,」伯爵繼續說,「社會上,每當一個人受到死亡的攻擊時,社會就以死來報復死。但是,難道不是有人受到千百種慘刑,而社會對這些連知道也不知道,甚至連我們剛才所說的那種不足補償的報復方式也不提供給他嗎?有幾種罪惡,即使用土耳其人的刺刑,波斯人的鑽刑,印第安人的炮烙和火印也嫌懲罰得不夠的,而社會不是卻不聞不見,絲毫未加以懲罰嗎?請回答我,這些罪惡不是存在的嗎?」

  「是的,」弗蘭士答道,「而就是為了懲罰這種罪惡,社會上才容許人們決鬥。」

  「呀,決鬥!」伯爵喊道,「憑良心說,當你的目的是報復時,用這種方法來達到你的目的未免太輕鬆啦!一個人搶去你的愛人,一個人淫了你的妻子,一個人玷污了你的女兒,你本來有權利可以向上天要求幸福的,因為上帝創造了人,允許人人都可得到幸福,而他卻破壞了你的一生,使你終生痛苦蒙羞。他使你的腦子瘋狂,讓你的心裡絕望,而你,只因為你已經把一顆子彈射進他的腦袋,或用一把劍刺穿他的胸,就自以為已經報了仇了——卻想不到,決鬥之後,勝利者卻往往是他,因為在全世界人的眼裡,他已是清白的了,在上帝心裡,已是抵罪的了!不,不,」伯爵繼續說,「要是我為自己復仇,就不會這樣去報復。」

  「那末,您是不贊成決鬥的囉,您無論如何也不和人決鬥嗎?」這次輪到阿爾培發問了,他對於這種奇怪的理論很是驚訝。

  「噢,鬥的!」伯爵答道,「請瞭解我,我會為一件小事決鬥,譬如說,為了一次侮辱,為了一記耳光,而且很願意決鬥,因為,憑我在各種體格訓練上所獲得的技巧和我逐漸養成的漠視危險的習慣,我敢肯定一定可以殺死我的敵手。噢,為了這樣的原因我是會決鬥的。但要報復一種遲緩的,深切的,永恆的痛苦,假如可能的話,我卻要以同樣的痛苦來回答: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如東方人所說的那樣——東方人在各方面都是我們的大師。那些得天獨厚的人在夢中過活,因此倒給他們自己造成了一個現實的樂園。」

  「但是,」弗蘭士對伯爵說,「抱了這種理論,則等於你自己是原告,同時又做法官和劊子手,這是很難實行的,因為你得時時刻刻提防落到法律的手裡。仇恨是盲目的,憤怒會使你失去理智,凡是傾瀉復仇的苦酒的人,他自己也冒著危險,或許會嘗到一種更苦的飲料。」

  「是的,假如他又沒有錢又沒有經驗是會這樣的,但假如他有錢又有技巧,則就不然了。而且,即使他受到懲罰,最壞也不過是我們已經說過的那一種罷了,而那方面,博愛的法國大革命①又已代替了五馬分屍或車輪輾斃。只要他已報了仇,這種刑罰又算得什麼呢?這個可憐的庇庇諾多半是不會被殺頭的了,老實說,我倒簡直有點覺得可惜,不然你們倒有一個機會可以看看這種刑罰所產生的痛苦是多麼短促,究竟是否值得一提——哦,真的,在狂歡節談這樣的事未免太奇怪了,二位,是怎麼談起來的?啊,我記得了!你們要在我的窗口弄一個位置。可以的,但我們還是先去入席吧,因為僕役已經來通知我們去用早餐啦。」在他說話的時候,一個僕人打開了客廳四扇門中的一扇,說:「酒筵齊備!」兩個青年站起來,走進早餐室。

  ﹛① 指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所採用的上斷頭臺的斬刑。﹜

  早餐極其豐盛,在用餐的期間,弗蘭士屢次觀望阿爾培,以觀察他們的東道主的那一篇話在阿爾培身上所發生的影響,但不知是由於他一向那種萬事不介意的習性使他沒有注意到他呢,還是伯爵關於決鬥的那一番解釋使他很滿意呢,還是因為弗蘭士知道了過去的幾件事,所以對伯爵的理論特別感到悚懼——他發覺他的同伴毫無憂慮的表情,而是大吃特吃,像是四五個月以來除了意大利菜——那就是說,是世界上最壞的菜——以外,不曾吃過別種東西似的。至於伯爵,他對於各樣菜只是碰一碰而已,他似乎只在盡一個東道主的義務,陪他的客人坐坐,等他們走後,再來吃某種稀珍而更美味的食物。這使弗蘭士不由自主地想到伯爵在G伯爵夫人身上所引起的恐怖和她那堅決的信念,以為她對面包廂裡的那個男人是僵屍。早餐完畢時,弗蘭士掏出表來看了一看。

  「哦,」伯爵說,「你們還有什麼事嗎?」

  「請您務必原諒我們,伯爵閣下,」弗蘭士答道,「我們還有許多事要辦呢。」

  「什麼事呢?」

  「我們還沒有化裝的衣服,那是一定要去弄到的。」

  「那件事你們不必煩心。我想,我在波波羅廣場大概有一間私室。你們不論選中什麼服裝,我都可以叫人送去,你們可以到那兒去換裝。」

  「在行刑以後嗎?」弗蘭士喊道。

  「以前或以後,盡可悉聽尊便。」

  「就在斷頭臺對面?」

  「斷頭臺是狂歡節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伯爵閣下,那件事剛才我又想了一想,」弗蘭士說,「我很感謝您的殷勤招待,但我只要在您的馬車裡和您在羅斯波麗宮的窗口占一個位置就滿足了,至於波波羅廣場的那個位置,請您只管另作支配吧。」

  「但我警告您,您將損失一場千載難逢的奇景啦。」伯爵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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