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一〇二


  「他們是西班牙走私販子,」他說,「還有兩個科西嘉強盜和他們在一起。」

  「科西嘉強盜怎麼會和西班牙走私販子一起在這兒呢?」

  「唉!」船長用基督教徒那種極其慈悲的口吻回答說,「我們應該永遠互相幫助。強盜常常被憲兵或馬槍兵逼得走投無路。嘿,他們看到一條小船,而船上是像我們這樣的好人,他們就來要求我們庇護。對於一個被追得走投無路的可憐蟲,你怎麼能拒絕幫忙呢?我們就收留了他們。而為了更安全起見,我們就駛到海上來。這並不破費我們什麼,但卻救了一個同類人的性命,或至少是救了他的自由,而他,一有機會就會報告我們,指示一個安全地點,使我們可以把我們的貨物順順利利地卸到岸上。」

  「啊!」弗蘭士說,「那末你偶爾也走私的了,蓋太諾?」

  「大人,人總得樣樣都幹一點,我們總得要生活的呀。」對方帶著一個難以形容的微笑回答。

  「那末你認識基度山上現在那些人的囉?」

  「哦,是的,我們水手就像是互濟會會員①,可以憑某種暗號互相認識的。」

  ﹛① 一種秘密團體,以友愛互助為目的,最早發源于石工工會。﹜

  「假如我們上岸去,你以為不要緊嗎?」

  「一點都不必怕!走私販子不是賊。」

  「但那兩個科西嘉強盜呢?」弗蘭士說,心中計算著危險的可能性。

  「哦!」蓋太諾說,「他們做強盜可不是他們的錯,那是當局的錯。」

  「怎麼會呢?」

  「他們所以被追得走投無路,是因為『摘了一個瓢兒』,而當局似乎認為科西嘉人的天性裡不該有為自己復仇的念頭似的。」

  「你這『摘了一個瓢兒』是什麼意思——暗殺了一個人嗎?」弗蘭士繼續追根究底地說。

  「我的意思是他們殺了一個仇人,那和普通的暗殺就大不相同了。」船長答道。

  「好吧,」青年說,「那末我們去求這些走私販子和強盜的庇護吧。你想他們肯不肯?」

  「一定肯的。」

  「他們有多少人?」

  「四個,加上那兩個強盜,一共六個。」

  「正和我們相等,那末他們假如要搗蛋,我們也能夠抵擋他們。我最後一次對你說:駛到基度山去吧。」

  「是,但大人得允許我們採取某種預防的措施。」

  「只管做吧,要像涅斯托爾①一樣的聰明和尤利西斯②一樣的慎重。我不但允許,而且還鼓勵你這樣做。」

  ﹛① 古希臘特洛亞戰爭時代的部族首領,事見荷馬的史詩《伊利亞特》和《奧德賽》。﹜
  ﹛② 古希臘特洛亞戰爭時代的部族首領,事見荷馬的史詩《伊利亞特》和《奧德賽》。﹜

  「那末,別出聲!」蓋太諾說。

  每一個人都不再做聲。像弗蘭士這樣一個能認清事物的真相的人,知道他所處的地位的確很重要。他現在是孤零零地獨自和一群水手在黑暗裡,他並不認識他們,他們沒有理由要盡忠於他;他們知道他的腰帶裡藏著幾千法郎;他們曾屢次查看他的武器,他那幾支槍是非常漂亮的,當他們查看的時候即使說並不帶著嫉妒,至少卻充滿著好奇心。在另一方面,他就要上岸了,而除了這些人以外,他再無其他任何的保護,這個島雖然有著一個非常富於宗教意味的名字,但在弗蘭士看來,除了感謝走私販子和強盜的庇護以外,似乎並不比基督被釘死的髑髏地更能得到上帝的保佑。帆船被鑿的那種故事,在白天像是難以相信的,但在夜裡想來卻似乎非常可能。處在這兩種想像的危險之間,他不敢把眼睛離開船員,或把他的手離開槍。

  然後,水手們又扯起了帆,帆船又破浪前進了。弗蘭士的眼睛現在比較習慣於黑暗了,他可以從黑暗中辨別出小船順著它航行的那個花崗石的巨人;然後,轉過一塊岩石,他看到了明亮的火光,火光周圍坐著五六個人。火焰照亮了一百步以內的海面。蓋太諾沿著光圈的邊緣航行,小心地使船保持在光線之外;然後,當他們駛到火光正面的時候,他就筆直地駛入光圈的中心,口裡唱起一曲漁歌,他的夥計們也同聲合唱。歌聲一響,坐在火堆周圍的人就站起身向登岸的地方走過來,他們的眼睛死盯著小船,顯然是判斷來勢和推測來意的。不久,他們像是滿意了,就回到(只有一個人還站在岸邊)他們的火堆那兒,火堆上正烤著一隻整個的野山羊。當小船進入距岸二十步之內時,灘頭上的那個人就把他的馬槍做了一個哨兵遇見巡邏兵的姿勢,並用撒丁語喊道:「哪一個?」弗蘭士冷靜地把手指按在槍機上。蓋太諾和這個人交談了幾句,這幾句話那位遊客雖然不懂,但一聽便知是在講他。

  「大人願不願意通名報姓?」船長問。

  「我的名字不能講出來,只說我是一個來遊玩的法國旅客就得了。」

  蓋太諾把這個答覆傳達以後,哨兵就對坐在火堆周圍的一個人發了一聲命令,那個人就站起來消失在岩石堆裡了。誰都沒有講話,每一個人似乎都在忙著他自己的事——弗蘭士忙著作上岸的準備,水手們忙著收帆,走私販子們忙著烤他們的野山羊——但在這一切互不相關的動作之中,他們顯然互相在打量對方。那個走開的人突然從他離開的那個地方的對面回來了;他用頭向那哨兵示意,那哨兵就轉向小船,說出「S'accommodi」這個字。

  「S'accommodi」這個意大利字是無法翻譯的,它的意義同時包含著:「來吧,請進,歡迎光臨,只當在你自己家裡一樣,你就是家主了。」這個字就像莫裡哀①那句土耳其語一樣,使那些醉心于貴族的小市民大為吃驚,因為它所包括的事物太多了。水手們不等第二聲邀請,用槳猛劃四下就已到達島邊。蓋太諾一躍上岸,和那哨兵交談了幾句,接著他的夥計們也上岸,最後才輪到弗蘭士。他把一支槍背到自己的肩頭,另一支由蓋太諾掮著,而他的馬槍則由一個水手拿著。他的服裝半似藝術家,半似花花公子,並沒有引起對方的懷疑,因此也沒有惹起什麼不安。小船已系在岸邊,他們向前走了幾步,找到了一個舒服的露宿地點,但他們所選擇的地點顯然不合那個當哨兵的走私販子的心意,因為他大聲喊道:「請你們別在那兒。」

  ﹛① 莫裡哀(1622—1673),法國喜劇作家,作品中有一部名叫《醉心貴族的小市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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