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七三


  這個島的名字和鄧蒂斯是這樣的休戚相關,當他們這樣近地經過它的時候,他心裡想,他只要跳進海裡,則在半小時內,他就可以到那塊上帝許給他的土地上了。但那時,沒有工具來發掘寶藏,又沒有武器來自衛,他又何能為力呢?而且,水手們會怎麼說,船長會怎麼想呢?他必須等待。幸而,他已學會如何等待了。他為了自由曾等待了十四年,為了財富,他至少能等待六個月或一年。最初要是只給他自由而不給他財富,他不是也會接受的嗎?而且,那些財富難道不會是幻想,是可憐的法利亞長老腦子裡的產物,已和他同逝了的嗎?不錯,紅衣主教斯巴達的那封信是惟一有關的證件,於是鄧蒂斯又從頭到尾的背了一遍,他一個字都沒有忘記。

  黃昏來了,愛德蒙眼看著那個島被籠罩在薄暮所帶來的色彩中漸漸遠去,終於在其他一切人的眼前消失,但卻沒有在他的眼前消失。他,憑著他一雙習慣於牢獄的幽暗的眼光,在其他一切人都已看不到它的時候,卻仍繼續看到它,他最後離開甲板。第二天破曉的時候,他們已到了阿立裡亞海外。他們整天沿著海岸航行,到傍晚時分,看到岸上燃起了火光。這火光大概是約定的暗號,一看這火光,他們知道可以靠岸了,——因為有一盞船燈不掛在旗杆上而掛在桅頂上,於是他們就向岸靠近,駛到大炮的射程以內。鄧蒂斯注意到,當他們向陸地靠近的時候,宙納·阿米裡號的船長架起兩尊舊式的小炮,這兩尊炮能把四磅重的炮彈射出一千步左右而不會發出很大的聲響。

  但這一次,這種預防是多餘的,一切都進行得極其順利。四隻小艇輕悠悠地劃出來,靠到小帆船旁邊,帆船無疑的懂得這種迎候的意思,也把它自己的小艇放到海裡。五隻小艇工作得非常神速,到早晨兩點鐘,全部貨物已卸出宙納·阿米裡號,搬上了環球號。宙納·阿米裡號船長辦事是這樣的井井有條,當天晚上就分紅利,每一個人得了一百個托斯卡納利勿爾,——那是說,合我們的錢八十法郎。但航程並沒有就此結束,他們把船頭的斜桅轉向撒丁島,預備在那兒裝一批貨,以代替那卸下的。第二次的活動也像第一次一樣的成功,宙納·阿米裡號真是走運了。這批新貨的目的地是盧加沿岸,貨物幾乎完全是哈瓦那雪茄,白葡萄酒和馬拉加葡萄酒。

  從那兒回來的時候,他們和宙納·阿米裡號船長的死對頭稅警交了一場小戰。一個海關官員倒了下去,兩個水手受了傷,鄧蒂斯是其中之一,一個槍彈碰上了他左面的肩膀。鄧蒂斯簡直很高興受這個驚嚇,很樂於受傷。這是無情的教訓,教會他用怎樣的眼睛他才能觀察危險,用怎樣的忍耐他才能忍受痛苦。他帶著一個微笑正視危險,而當受傷的時候,還喊出大哲學家的那句話:「痛苦呀,你並不是一件壞事!」他而且還望著那個受傷將死的海關官員,而不知究竟是為了戰鬥使他的血沸騰了呢,還是為了他那人性的感情已經遲鈍,總之,他對於這個景象感動甚微。鄧蒂斯正在向他所願意走的路上行進,正在向他所希望達到的地方移動,——他的心快要麻木了。賈可布看見他倒下,以為他被打死了,就向他沖過來,將他扶起,極力照顧他,盡了一個好夥伴的責任。

  那末,這個世界雖沒有像班格羅斯醫生①所相信的那樣好,卻也沒有像鄧蒂斯所認為的那樣壞,因為這個人,除了能從他夥伴的身上可以承襲那一份紅利以外再沒有什麼可希冀的,但當他看見他倒下的時候,卻表示了這樣深重的悲哀。幸而,我們已經說過,愛德蒙只是受傷,在敷上了撒丁老太婆賣給走私販子的某種草藥(這些草藥是在某些季節採集來的)以後,傷口不久就合攏了。愛德蒙為了想試一試賈可布,就拿出他所得的紅利的一部分來,以報償他的照顧之情,但賈可布憤憤地拒絕了。

  ﹛① 伏爾泰小說《老實人》中的人物。﹜

  這是一種同情愛,賈可布在第一次遇見愛德蒙的時候就把這種愛給了他,結果是愛德蒙對賈可布也發生了某種程度的情感,賈可布覺得這已經夠了。他已經本能地覺察到愛德蒙的卓越,——一種別人都沒有覺察到的卓越;而用了那一點來衡量愛德蒙所賜予他的情意,那勇敢的水手也就滿足了。

  於是,當那帆船在淺藍色的海面上平穩地滑行,當他們感謝順風吹漲了它的帆,除了舵手以外其他一無所需的時候,愛德蒙就利用船上這漫長的時日,手裡拿了一張地圖,做起賈可布的導師來,就像可憐的法利亞長老做他的導師一樣。他向他指出海岸線的位置,向他解釋羅盤的各種變化,教他讀那本攤開在我們頭上,上帝用鑽石做成的字寫在藍空上的,所謂「天」的大書。而當賈可布問他,「你把這一切教給像我這樣一個可憐的水手有什麼用呢?」的時候,愛德蒙回答說,「誰知道呢?你有一天或許會做一艘帆船的船長。你的同鄉波拿巴還做了皇帝呢。」我們忘記提一句,原來賈可布也是一個科西嘉人。

  兩個半月在這種航程中過去了,愛德蒙本來是一個刻苦耐勞的海員,現在又成了一個熟練的沿海航行者;他認識了沿岸所有的走私販子,並學到了這些半似海盜的私販用來互相辨識的秘密訊號。他一次又一次的經過他的基度山小島,一共經過了二十次,但沒有一次他能得到一個機會上去。於是他下了一個決心:只要他和宙納·阿米裡號船長的約期一滿,他就自己花錢租一艘小帆船,——因為在他的幾次航程中,他已積蓄了一百個畢阿士特①,——借某種藉口來到基度山小島登陸。那時他就可以無拘無束地進行搜索,——或許並不完全自由,因為那些陪伴來的人無疑的是會注意他的,但在這個世界上,我們總是要冒一點險的。牢獄已使鄧蒂斯謹慎,他很希望能不冒任何危險。他的想像力雖然豐富,但在苦苦地思索了一番以後,依舊是一場空,他想不出任何計劃可以不用人陪伴而到他所渴望的小島上去。

  ﹛① 埃及等國的貨幣名。﹜

  有一天晚上,當鄧蒂斯正在心神不寧地徘徊在這些疑慮和希望之間時,那位非常信任他,非常願意留他繼續服務的船長走了過來,挽住他的一隻臂膀,領他到一艘泊在奧格裡荷的獨桅船上去。那是裡窩那的走私頭子們常常聚會的地方,他們就在這兒討論他們的沿海貿易。鄧蒂斯到這個海上交易所已來過兩三次,並見過了所有這些大膽勇敢,供應將近六百法裡沿岸的免稅貿易者,他曾捫心自問,假如一個人能克制一下暫時的意志上的衝動,而去聯絡這一切五花八門的關係,則還愁何事不成。這一次所討論的是一件大事,——關於一艘裝載土耳其地毯,勒旺絨布和克什米爾毛織品的帆船。大家必須先商量一個中立的地點來做這一次交易,然後設法把這些貨物運到法國沿海的地方。假如成功了,贏利是極大的;每一個船員可以分到五六十個畢阿士特。

  宙納·阿米裡號的船長建議以基度山島作為裝貨的地點,那是一個完全荒無人居的地方,既沒有兵,也沒有稅吏,似乎從商人和盜賊的祖師邪神麥考萊①那個時代起,就已孤立在海中央的了。商人和盜賊這兩個階級,在我們近代,即使有時仍是二而一的東西,但名稱總已是分別的了,但在古代,好像是包括在同一門類裡的。提到基度山,鄧蒂斯歡喜得嚇了一跳,為了掩飾他的情緒,他站起身來,在那煙氣蒸騰,把世界上各種各樣的語言摻雜成一種混合語的獨桅船上兜了一個圈子。當他再回到那兩個討論者那兒的時候,事情已經決定了,他們決定在基度山相會,並在第二天晚上就出發。他們問愛德蒙的意見,他認為那個島在各方面看來都極安全,而且那件大事,要想做得好,就必須做得快。所以商定的計劃毫無變更,大家同意:他們第二天夜裡出發,假如風向和天氣允許的話,就設法在下一天傍晚到達那個中立小島的海面。

  ﹛① 羅馬神話中商人盜賊的保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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