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五六


  「你已經發現一種可以恢復我們自由的方法了,是不是?」鄧蒂斯急切地問。

  「是的,假如他們碰巧派了一個又聾又瞎的哨兵守在我們外面這條走廊的話。」

  「他會瞎的,他會聾的!」青年用一種極堅定的神氣回答,使他的同伴打了一寒顫。

  「不,不!」長老喊道,「這是不可能的!」鄧蒂斯竭力想把談話拉回到這個題目上,但卻無用。長老只是搖搖頭,拒絕再談關於這方面的事。

  三個月又過去了。

  「你覺得自己夠不夠強壯?」長老問鄧蒂斯。青年的回答是拿起那把鑿子,把它彎成一個馬蹄形,然後又輕易地把它扳直。

  「你肯不肯答應非在最後關頭絕不傷害那個哨兵?」

  「我憑人格擔保。」

  「那末,」長老說,「我們或許可以把我們的計劃實現。」

  「我們得多久才能完成那必需的工作呢?」

  「至少一年。」

  「我們立刻開始嗎?」

  「馬上開始。」

  「我們已白白地損失了一年光陰了!」鄧蒂斯喊道。

  「你認為那過去的十二個月是浪費了的嗎?」長老用一種溫和的責備口吻問。

  「寬恕我吧!」愛德蒙面紅耳赤地喊道。

  「得了,得了!」長老答道,「人終究只是人,而你大概還可算是我生平所見的人類之中最好的標本呢。來,我來把我的計劃給你看看。」長老於是拿出一張他所畫的設計圖給鄧蒂斯看。這張圖上包括著鄧蒂斯的和他自己的地牢,中間就以那條地道連接著。在這條地道裡,他提議再挖一條地道,就像是礦裡面的那種巷道一樣。這條巷道可使這兩個囚徒通到哨兵站崗的那條走廊下面。一旦到了那兒,就掘開一個大洞,同時要把走廊上所鋪的大石頭挖松一塊,以便在需要的時間,兵的腳一踏在上面就會塌下來,那個兵一跌到洞底下,就立刻把他捆上,堵住他的嘴巴,他經此一跌,一定會呆一呆,所以絕不會有力量作任何抗拒的。兩個囚徒於是就從走廊的窗口裡逃出去,用長老的繩梯爬出外牆。鄧蒂斯聽到了一個這樣簡單,可是顯然有把握成功的計劃,眼睛裡射出喜悅的光芒,高興得連連拍手。

  當天這兩個礦工就開始他們的勞動,由於長期的休息已使他們從疲勞中恢復過來,而且他們這種希望多半命定了是能實現的,所以工作幹得非常起勁。除了在規定的時間必須回到他們各人的地牢去等待獄卒的查看以外,再沒有別的事情來打擾他們的工作。獄卒從樓梯上走下到他們的黑牢來的時候,腳步聲原是極輕的,但他們已學會辨別這種幾乎不可覺察的聲音,他們從來也不曾給獄卒發覺。他們在這次勞動中所挖出的新土本來可把那條舊地道完全塞沒,但他們用極端小心的態度,一點一點的從法利亞或鄧蒂斯的地牢的窗口裡拋出去。至於那些挖出來的雜物,就把它揉成粉末,讓夜風把它吹到遠處,不讓留下最細微的痕跡。

  一年多的時間在這件工程裡消磨過去了,做這件工程所僅有的工具是一隻鑿子,一把小刀和一條木頭杠子,——法利亞繼續指導鄧蒂斯,時而說這種語言,時而說那種語言;有時則向他講述各國歷史,和那些留下了所謂「光榮」這種燦爛的事蹟而逝去的一代又一代偉人的傳記。長老是一個飽嘗世味的人,多少曾混入過當時的上流社會。他的外表抑鬱而嚴肅,這一點,天性善於模仿的鄧蒂斯很快的學了過來,同時又學得了那種高雅溫文的儀態,這種儀態正是他以前所欠缺的,除非能有機會經常和那些出身高貴,教養有素的人往來,是很難獲得的。

  在十五個月終了時,地道掘成了,走廊下面的大洞也完工了,每當哨兵在這兩個工作者的頭上踱來踱去的時候,他們可以清晰地聽到那均勻的腳步聲。他們在等待一個黑色的夜晚來掩護他們的逃亡。他們現在所最怕的,是深恐那塊石頭,就是那哨兵命中註定該從這兒跌下來的那塊石頭,會在時機未成熟前掉下來。為了防止這一點,他們不得不又採取一種措施,用東西撐在它的下面,當作一種支柱,這條支柱是他們在掘地道時在牆基中發現的。鄧蒂斯正在支撐這根木頭,法利亞則在愛德蒙的地牢裡削一隻預備掛繩梯用的搭扣。突然間,鄧蒂斯聽到法利亞在用一種痛苦的聲音呼喚他,他急忙回到他的黑牢裡,發現後者正站在房間中央,臉色蒼白,額上流著冷汗,兩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噯呀!」鄧蒂斯驚喊道,「什麼事?怎麼啦?」

  「快!快!」長老答道,「聽我說!」

  鄧蒂斯驚恐地望著面無人色的法利亞,法利亞的眼睛四周現出了一圈青黑色,嘴唇蒼白,頭髮蓬鬆,他大吃一驚,捏在手裡的鑿子落到了地下。「什……什麼事?」他喊道。

  「我完啦!」長老說,「我得了一種可怕的病,或許會死,我覺得馬上就要發作了。我在入獄的前一年也同樣發過一次。這種病只有一種藥可以救,我告訴你是什麼東西。趕快到我的地牢裡去,拆開一隻床腳。你可以看到床腳上有一個洞,洞裡面藏著一隻小瓶子,裡面有半瓶紅色的液體。把它拿來給我——或是,不,不!我在這兒或許會被人發覺的,——趁我還有一點力量的時候,扶我回我的房間裡去吧。誰知道我發病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呢?」

  這突然來摧殘他希望的橫禍雖猶如一個千鈞的重閘,但鄧蒂斯卻並沒有因此被打昏了頭。他拉著他那不幸的同伴鑽下地道,然後,把他半拖半扶的弄到長老的房間,立刻把病人放到床上。

  「謝謝!」長老說,他好像血管裡滿是冰那樣的四肢直哆嗦。「我得的是一種癇厥病,當它發到最高點的時候,我或許會一動不動的躺著,好像死了一樣,並發出一種既不像歎息又不像呻吟那樣的喊聲。但是,說不定病症會比這劇烈得多,會使我可怕地痙攣起來,口吐白沫,使我不由自主地發出最尖銳的喊聲。最後這一著你必須要小心防到,因為我的喊聲要是被人聽到,他們就會把我轉移到別處去,我們就要永遠分離了。當我變成一動不動,冷冰冰,硬磞磞,像一具死屍那樣的時候,那時,你要記住,你要及時,但千萬不要過早,用鑿子撬開我的牙齒,把瓶子裡的藥水滴八滴至十滴到我的喉嚨裡,或許我還會恢復過來。」

  「或許?」鄧蒂斯哀不成聲地喊道。

  「救命!救命!」長老喊道,「我——我——死——我——」

  病發作起來是這樣的突然和劇烈,以致那不幸的囚徒想把那句話講完都已經不能了。他全身都開始猛烈地抽搐顫抖起來,他的眼珠從眼窩裡突了出來,嘴巴歪在一邊,兩頰變成紫色,他拼命掙扎,口吐白沫,身體翻來覆去,並發出最可怕的喊聲,鄧蒂斯趕緊用被單蒙住他的頭,免得被人聽見。這一場發作繼續了兩個鐘頭,然後,他作了最後一次的抽搐,面無人色地昏厥了過去,簡直比一個嬰兒更無力,比大理石更陰冷和蒼白,比一根踏在腳下的蘆葦更缺乏生氣。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