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四六


  鄧蒂斯接連工作了三天,以最大的小心挖掘水泥,使石頭暴露出來。牆壁是用碎石築成的,為了使它更其堅固,還用粗糙不平的大石嵌住其間的空隙。他所挖到的就是這些大石之一,他必須把它從石窩裡挖出來。他勉強用他的指甲去挖,但指甲太軟了;至於那瓦壺的碎片,嵌進石縫裡一撬就碎了,經過一小時白費氣力的辛苦以後,他住手了。難道他就此一開頭就停止,只是一事不做地等著,等他那疲倦而或許有工具的鄰居來完成一切嗎?一個想法突然竄入他的腦子裡,他微笑起來,額頭上的汗也幹了。

  獄卒給鄧蒂斯拿湯來的時候,總是盛在一隻鐵的平底鍋裡的。這只平底鍋還盛著另一個犯人的湯,——因為鄧蒂斯曾注意到,它有時是很滿的,有時則是半空的,這得看獄卒是先送給他還是先送給他的同伴而定。這只平底鍋的柄是鐵的,鄧蒂斯情願以他十年的生命來和它交換。

  獄卒每次把這只平底鍋裡的東西倒入鄧蒂斯的盆裡以後,鄧蒂斯就用一隻木匙把他的湯喝了,把盆子洗乾淨,留待第二次再用。當天晚上,鄧蒂斯把他的盆子放在近門的地面上。獄卒進門時踩著了盆子,把它踩破了。這一次他不能怪鄧蒂斯了。他固然有錯,不應該把它放在那裡,但獄卒卻也不該走路時不看看清楚。

  所以那獄卒只咕嚕咕嚕地抱怨了幾聲也就算了。他周圍四顧,看有什麼東西可以盛湯,但鄧蒂斯的餐具只有一隻盆子,——再無其他可以代替的東西。

  「把鍋留下來吧,」鄧蒂斯說,「你給我拿早餐來的時候再帶去好了。」這個建議對上了獄卒的心意,這可以使他不必上下再多跑一次。他就把平底鍋留了下來。

  鄧蒂斯樂得手舞足蹈起來。他急忙吃了他的食物,又等了一個鐘頭,惟恐獄卒會改變主意又回來,然後,他搬開他的床,把平底鍋的柄頭插進牆上大石和碎石的縫裡,把它當作一條杠子用。輕輕一搖就向鄧蒂斯證明他的計劃很不錯。一小時以後,那塊大石頭就從牆上挖了出來,露出一個半法尺見方的穴洞。

  鄧蒂斯小心地把石灰都集攏來,捧到地牢的一個角落裡,用泥土把它蓋上。現在他手裡有了這樣寶貴的一件工具,這是碰巧得來的,或更正確地說,是他用計謀得來的,他決定要儘量利用這一夜功夫,就毫不停頓地繼續工作。天一亮,他就把石頭放回原地,把他的床推回去靠住牆壁,在床上躺下來。早餐只有一片麵包,獄卒進來把麵包放在桌子上。

  「咦,你沒有另外給我拿一隻盆子來。」鄧蒂斯說。

  「沒有,」獄卒回答說,「你把什麼東西都弄壞。先是你打爛了你的瓦壺,然後你又讓我踩破你的盆子,要是所有的犯人都學你的榜樣,政府就要破產啦。我就把鍋留給你,就用這個給你盛湯,那樣,省得讓你再打爛碟子了。」

  鄧蒂斯舉眼向天,在被單下面合起他的雙手。他對於能保有這一片鐵器比給他留下什麼都更感激。但他已經注意到,那一邊的那個犯人已停止工作了。這沒有什麼關係,為了這,他得更加緊工作,假如他的鄰居不來就他,他可以過去就他。他毫不疲倦地整天工作,到傍晚時分,他已經挖出了十把水泥、石灰和碎石片。當他的獄卒快要來的時候,鄧蒂斯扳直那條鍋柄,把鐵鍋放回原處。獄卒向鍋裡倒了一些老一套的肉湯,不,說得確實些,是魚湯,因為這一天是齋日,犯人每星期得齋戒三次。要不是鄧蒂斯早就忘了計算日期,這本來倒也是一種計算日期的方法。獄卒倒了湯就走了。

  鄧蒂斯很想確定他的鄰居究竟是否真的已停止工作。他聽了一聽,一切都是靜靜的,就像過去的三日來一樣。鄧蒂斯歎了一口氣,這顯然是他的鄰居不信任他。但是,他依舊毫不沮喪地整夜工作。兩三小時以後,他遇到了一樣障礙物。鐵柄碰上去毫無影響,只是在一個平面上滑了一下。鄧蒂斯用他的手去摸,發覺原來是一條橫樑。這條橫樑擋住了,或更貼切地說,封鎖了鄧蒂斯所挖成的洞,所以必須在它的上面或下面從頭再挖起。那不幸的青年料不到會遇到這種障礙。「噢,上帝!上帝呵!」他輕聲地說,「我曾這樣誠心誠意地向您禱告,希望您聽到我所禱告的話。但你既剝奪了我的自由,又拒絕給我死的安息,提醒我再活下去,——我的上帝呵!可憐可憐我,別讓我絕望而死吧!」

  「誰在把上帝和絕望放在一塊兒說呢?」一個像是來自地下的聲音說,這個被距離所窒息的聲音傳到那青年人的耳朵裡,是那樣的飄渺恍惚,像是從墳墓裡發出來似的。愛德蒙頭髮都豎立了起來,他身體一縮,跪在地上。

  「啊!」他說,「我聽到一個人的聲音了。」這四五年來,除了他的獄卒以外,他簡直沒有聽到其他任何人和他講過話,而在一個犯人看來,獄卒並不是一個人,——他是橡木門以外的一扇活的門,鐵柵欄以外的一道血和肉的障礙物。

  「看老天面上,」鄧蒂斯喊道,「請再說話吧,雖然你的聲音嚇了我,你是誰?」

  「你是誰?」那聲音問。

  「一個不幸的囚徒。」鄧蒂斯回答,他答話的時候毫不猶豫。

  「哪一國人?」

  「法國人。」

  「叫什麼名字?」

  「愛德蒙·鄧蒂斯。」

  「幹哪一行的?」

  「是一個水手。」

  「你到這兒有多久了?」

  「是一八一五年二月二十八日來的。」

  「什麼罪名?」

  「我是冤枉的。」

  「但冤枉你什麼罪名?」

  「說是參加造反,幫助皇帝回來。」

  「什麼!皇帝回來!那末皇帝不在位了嗎?」

  「他是一八一四年在楓丹白露遜位的,以後就被押到厄爾巴島去了。但你在這兒多久了呢,怎麼這些事情都不知道呀?」

  「一八一一年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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