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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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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朋友一談就沒個完。聽了富凱下面那番話,于連的臉色驟變。富凱說: 「對了,你知道嗎?你學生的母親現在變得虔誠極了。」 這句話他說得很隨便,但卻不知不覺地觸動了對方的滿懷心事,在已經為情顛倒的于連身上產生了奇特的印象。 「是的,我的朋友,虔誠到狂熱的程度。據說她還去朝聖呢。馬斯隆神甫盯謝朗神甫盯了那麼久,現在就讓他永遠慚愧去吧,德·雷納夫人可不要他,逕自到第戎或貝藏松去懺悔。」 「她來貝藏松?」于連說著臉上泛起了紅暈。 「常來。」富凱回答時帶著詢問的神氣。 「你身上有《立憲報》嗎?」 「你說什麼?」富凱反問道。 「我問你有沒有《立憲報》?」于連心平氣和地說道,「這裡賣三十個蘇一份哩。」 「什麼,神學院裡也有自由派!」富凱叫了起來,「可憐的法蘭西!」他學著馬斯隆神甫溫柔的假聲假調又加了一句。 這次富凱的來訪本可以給我們的主人公很大的觸動,但第二天,被于連當孩子看待、來自維裡業的那個小學員一句話使他發現了一件重要的事。自從來到神學院,他的一舉一動都是弄虛作假,想起來真不是滋味。 實際上,他生活中的重大行動都經過悉心設計,但他大行不顧細謹,而神學院裡有些人很奸,專門注意雞毛蒜皮的事,故而在同學們中間,于連已經被公認有自由思想,因為在許多小事情上他露出了馬腳。 在他們眼裡,他的確有這種惡習,不盲從權威和典範,而是自己去思考,去判斷。彼拉爾神甫一點也不能幫助他,除了聽他懺悔以外,從未和他說過一句話,即使在聽他懺悔時,也只是聽而不開口。假如當初他選擇了加斯塔奈德神甫,情形就會大不一樣。 于連一旦覺察到自己的毛病,便再也不敢掉以輕心了。他想知道這種毛病所造成的損失有多大,為此,他想稍稍從自己一向拒同窗于千里之外的那種高傲而固執的沉默中走出來。於是他們進行報復了。他主動接近,他們反而不屑理他,甚至冷嘲熱諷。他這才知道,自從他進神學院以來,尤其是課間休息的時候,無時無刻不產生對他有利或有害的結果,不是樹敵,便是得友,某位真正有德或較之他人粗俗之態略少的學員願意與他親近。需要彌補的實在太多,任務艱巨,以後要不斷小心,給人一個新的形象。 比如眼睛的活動就給他帶來許多麻煩。所以在這種地方一般人都垂下眼睛並非沒有道理。「我在維裡業真是太自負了!」他心裡想道,「我以為這就是生活,其實只是為生活做準備。現在我終於入世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我周圍將全是敵人,直到我的角色演完為止。每分鐘都要裝出虛偽,實在太難了!赫拉克勒斯[111]當年的豐功偉績比起這個來也是小巫見大巫。今世的赫拉克勒斯是西克斯特五世[112],他偽裝謙遜,把親眼看見他年輕時桀驁不馴的四十位紅衣主教足足欺騙了一十五年。 他惱恨地自言自語道:學問在這裡真是分文不值!學教理、教會史等的成績不過是表面功夫。這些課程講述的東西對所有像我一般的傻子,不過是請君入甕的手段。唉!我惟一的優點就是進步快,能領悟這些廢話。歸根結底,這些廢話的真正價值,他們是否知道?沒准和我有同樣的看法?而我卻傻乎乎地引以為榮!在這些科目上總得第一名只能給我招來幾個兇狠的敵人罷了。沙澤爾的學問比我大,但在作文中總加進一兩句不合時宜的話,名次便落到第五。要是獲得第一,那是不小心的結果。唉!要是彼拉爾神甫能指點我一句,只消一句,我便受益匪淺了! 于連醒悟過來以後,過去他認為味同嚼蠟的沒完沒了的苦修課,像每星期五次數念珠誦經,到聖心教堂唱讚美詩等等,現在都成了十分有意思的活動。他嚴格反省,尤其是注意不誇大自己的能力。他並不希望像給別人示範的修士那樣,急於隨時作出一些有意義的行動,就是說想證明自己是個完美的基督徒。在神學院,有一種吃帶殼溏心蛋的方式,可以說明在修行上究竟取得多少進步。 看到這裡,讀者諸君也許會笑,那就請你們回憶一下德利爾神甫被邀出席路易十六宮廷中一位命婦舉行的午宴,在吃雞蛋時的種種失儀吧。 于連首先想做到non culpa[113],做到這一點的學員其舉手投足,眼睛顧盼,實際上已無任何世俗之氣,但尚未一心只想天國,看破紅塵。 于連不斷在過道的牆上用炭筆寫著下面的詞句,像:六十年的考驗比起天國的極樂和地獄的油鍋來,又算得了什麼!對這些句子,他不再嗤之以鼻,反而覺得應該常在眼前才好。他捫心自問:我這一生做的是什麼呢?把天國中的位置賣給善男信女。怎樣才能使他們看得見這個位置呢?通過我有別於凡俗的外表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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