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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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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連竭力去回憶《新愛洛伊絲》[96]中的句子,這本書不成套,是他在維爾基找到的。記憶力幫了大忙。他背《新愛洛伊絲》背了足足十分鐘,阿曼達聽得如醉如癡。他正在得意的時候,那位弗朗什-孔泰的姑娘突然板起了面孔,原來她的一個相好正出現在咖啡館門口。 他吹著口哨,晃著肩膀往櫃檯走來,使勁看著于連。于連的思想總走極端,此刻正充滿決鬥的念頭。他臉色煞白,把杯子推開,神情堅定地注意著他的情敵。而那位情敵卻逕自低下頭,熟不拘禮地給自己在櫃檯上倒了一杯燒酒。阿曼達看了于連一眼,示意他低下眼睛。他照辦了,而且足足有兩分鐘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臉色煞白,神態堅決,腦子裡只想著即將發生的事,的確威風凜凜。那情敵看到于連的眼睛,覺得很奇怪。他一口氣把杯裡的燒酒喝光,和阿曼達說了一句話,把手往寬大的禮服兩旁的口袋裡一插,吹著口哨向一張球臺走去,兩眼卻盯著于連。于連怒不可遏地站起來,但不知道怎樣才能裝出蠻橫的模樣。他把小包袱放下,竭力大模大樣地走向那張球臺。 他明知必須謹慎,但卻按捺不住,因為剛到貝藏松便決鬥,當教士的前途便全毀了。 「管他呢,這樣將來就不會有人說,別人對我蠻橫無理我也不敢計較了。」 阿曼達看見他很勇敢,和他土裡土氣的舉止實在大不一樣,一時間愛他超過了愛那個穿禮服的高個子年輕人。她站起來,裝出注意著街上走過的某個人,很快地走到于連和球臺之間。 「小心別斜著眼睛看這位先生,他是我的姐夫。」 「那又怎樣?他剛才看我了。」 「您想讓我倒霉嗎?毫無疑問,他看您了,也許還會走過來和您說話呢。剛才我告訴他說,您是我娘家的親戚,從冉利來。他是弗朗什-孔泰人,在通往勃艮第那條大道上,從未去過比多爾[97]更遠的地方。所以,您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必害怕。」 于連還在猶豫,但那位姑娘坐慣了櫃檯,滿肚子謊話,很快地又說道: 「無疑他看過您,但那時候他正問我您是誰。他這個人對誰都一樣粗野,並沒有存心侮辱您。」 于連的眼睛一直看著那個所謂的姐夫,看見他買了一個號,向最遠的那張球臺走去,聽見他用大嗓門威脅地說:讓我玩!于連閃到阿曼達小姐身後,邁步走向球臺。阿曼達一把抓住他的胳臂,說道: 「先給我把錢付了。」 于連心想:倒也是,她怕我不給錢就走了。阿曼達和他一樣緊張,臉漲得通紅。她儘量慢吞吞地把錢找給于連,一面反復叮囑: 「請您馬上離開,否則我就不再愛您了。其實我是很喜歡您的。」 于連果然走了,但故意走得很慢,心裡不斷嘀咕:我不是也應該氣呼呼地過去看那個粗野的傢伙一眼嗎?他拿不定主意,在咖啡館前面的大街上站了足足一個鐘頭,看那人是否出來。結果沒有出來,于連只好走了。 他到達貝藏松只不過幾個小時便已經發生這件叫人懊惱的事。以前老軍醫不顧自己患痛風症,教過他幾招劍術,現在他要發洩怒氣就只能靠這點本事。但如果除了打耳光之外還能找出別的方式表示憤怒,他便不至於為難。假如用起拳頭,他的情敵是大塊頭,非把他打趴下不可。 于連心想,像我這樣一個可憐蟲,無依無靠,又沒有錢,進神學院和進監獄沒多大區別。我必須找個客店脫下老百姓的便服,穿上黑外套,這樣,萬一我能溜出神學院幾個鐘頭,便能穿上便服去找阿曼達小姐了。這種想法固然很妙,但于連經過所有客店,一家也不敢進去。 最後,他又走過大使旅店時,不安的目光和一個胖女人的目光相遇。這女人還相當年輕,臉色紅潤,樣子既幸福又快活。他走上前,把自己的情況告訴她。 「當然可以,我漂亮的小神甫,」旅店老闆娘對他說道,「我可以給您保管便服,甚至還經常撣撣土。這天氣,呢子外套總放著不動不好。」說著,她拿了把鑰匙親自把于連領進一個房間,要他把存放的東西列張清單。 「仁慈的上帝!您的臉色真好,索海爾神甫先生,」于連往廚房走的時候,胖女人對他說道,「我這就去叫人給您做一頓好飯,還有,」她壓低聲音又加了一句,「別人收五十個蘇,但只要您二十,照顧一下您那個小錢包。」 「我有十個路易。」于連頗有點自豪地回了她一句。 「噢,仁慈的上帝,」好心的老闆娘吃了一驚,回答道,「別大聲說,貝藏松有不少壞人,轉眼就會把您的錢偷掉,尤其是千萬別進咖啡館,裡面壞人多著哩。」 「沒錯!」于連說道,這句話使他頗有感觸。 「除了我這裡,哪兒也別去,我這就去叫人給您準備咖啡。您要記住,在我這裡,您永遠有一個朋友和一頓只收二十個蘇的好飯。我希望,就這樣說定了。去坐下吃飯吧,我親自伺候您。」 「我吃不下,」于連對她說道,「我心情太激動了,因為從您這裡出去,就要進神學院了。」 好心的女人往他口袋裡塞滿食物才讓他走。于連終於取道去那個可怕的地方,老闆娘站在門檻上給他指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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